“只用在軍用潛艇的潛望鏡穩定平臺上，用在民用絞吸船上還是第一次。”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在測試臺前站了好一陣，看完螢幕上幾組自適應調節資料，他拿起操作檯上那把被工程師擱在鍵盤旁邊的舊遊標卡尺，輕輕敲了敲桌沿。
百合子一看就笑了。
“爺爺，你當年在這間工廠裡盯鍍膜產線的時候，也是這把卡尺敲桌子。那時候你敲完桌子，說鍍膜精度差零點幾個百分點，把表哥嚇得連夜從財務部跑過來。現在你又敲桌子，是不是也差零點幾個百分點？”
“這次不差。這次的問題是——我們把能想到的最佳化都做完了。絞刀頭材質升級了，泥泵密封升級了，自動化控制系統也跑通了。但珊瑚礁基底還有一個獨特性，珊瑚沙是孔隙結構，顆粒之間有微小空隙。”
“絞刀頭切下去的時候，空隙裡的海水會被擠壓出來，形成區域性水壓衝擊。這個衝擊會讓絞刀頭的微觀磨損加劇，我們在臺架試驗裡發現，磨損最嚴重的部位不是刀刃，是刀刃後面的區域，水壓衝擊在刀刃後方形成空泡破裂。”
“空泡破裂？那不是船用螺旋槳才會遇到的問題嗎？”
“對。高速旋轉的絞刀頭在珊瑚沙裡也會，解決這個問題，要從絞刀頭的齒形設計上改。傳統絞刀齒是直的——直齒直槽。珊瑚沙被切下來以後順著直槽往外排，但空隙裡的海水被擠壓出來的瞬間，在齒槽裡形成微型渦流。渦流中心壓力極低，水汽化產生空泡。空泡附著在齒槽表面，破裂時產生衝擊波。”
“這個問題在傳統疏浚工程裡不存在嗎？”
“不存在。傳統疏浚的物件是淤泥或沙土，緻密無孔隙。珊瑚沙是唯一有孔隙結構的疏浚介質。九條家的光學鍍膜技術，正好能解決這個珊瑚礁特有的難題。”
“光學鍍膜和絞刀頭有什麼關係？”
“鍍膜技術本質上是控制薄膜在微觀尺度上的均勻分佈。我們把絞刀齒槽表面的塗層做成了梯度結構——從齒尖到齒根，塗層厚度逐漸變化，硬度也逐漸變化。齒尖最硬，齒根最韌，這樣空泡在齒尖附近破裂的時候衝擊波被齒根的韌性吸收掉，不會產生微裂紋。”
“這個技術是從光學鍍膜產線移植過來的？”
“對。光學鏡片鍍膜要求鍍層在奈米尺度上絕對均勻，跟絞刀齒槽的梯度塗層原理相通。同時借鑑了離子注入技術的溫度控制方案——透過精確調控注入時的離子束溫度和冷卻速率，在密封環表面形成了一層奈米級緻密氧化層，這個氧化層能有效抑制空泡腐蝕。”
九條真一拿起那塊絞刀頭樣品，重新看了看齒槽的微觀紋理。
車間日光燈下，梯度塗層的顏色從齒尖到齒根逐漸由淡銀過渡到暗灰，像一條微型的彩虹。
“齒尖最硬切珊瑚沙，齒根最韌吸收衝擊。一刀兩用，以柔克剛。最硬的東西要用最軟的辦法對付，新島那片海域的珊瑚沙，二氧化矽含量高，火山岩碎屑硬。”
“以前有人跟我說那片地開發不了，因為珊瑚礁基底太複雜。現在有了這臺絞刀頭，複雜反而是好事。複雜意味著別人做不到，只有我們做得到。獨一無二的技術壁壘，就是這門生意的護城河。”
“加上聲吶預判的絞刀臂反向補償技術，浪湧越大，工作面的平整度反而越高。這是把珊瑚礁的劣勢變成了優勢——孔隙結構給了我們空泡難題，但空泡難題逼出了梯度塗層。”
“火山岩碎屑提高了刀具磨損，但刀具磨損逼出了納米陶瓷合金。對手的特性決定技術的方向，技術方向決定產品的競爭力。”
“以後九條家的精密製造部門不光給自家造絞吸船，還能把這套技術和核心部件賣給全球疏浚公司。這筆研發投入，新島只是第一個客戶，全球珊瑚礁海域的疏浚市場才是真正的戰場。”
百合子接過絞刀頭樣品，翻了個面，指尖在梯度塗層上來回摩挲。
“爺爺，這絞刀頭的梯度塗層技術，核心引數是從光學鍍膜產線直接移植過來的？”
“對。鍍膜車間那邊把光學鏡片的鍍層均勻性控制資料全開放給了絞刀頭專案組。他們做了好幾十年的光學鍍膜，從來沒想過這些資料能用在疏浚裝置上。”
“剛才絞刀頭專案組的負責人跟我說，他們拿到鍍膜資料的那天晚上，整個團隊在會議室裡坐了很長時間。不是因為資料看不懂，是因為資料太完美了，完美到他們不敢相信自己手裡的技術儲備已經達到了這個級別。”
“十幾年攢下來的工藝引數，以前只用來鍍鏡片，現在用來鍍絞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