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姐環顧了一圈廣場上的人。
“經濟是海,不是石頭——它永遠在漲潮退潮之間來回擺。潮水高的時候你說以後都是好日子,潮水退了才發現誰沒穿褲子。所以你不要跟我說什麼南島國不存在下行!”
“胖大姐說得對。”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開口了。頭髮花白,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毯,輪椅旁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我在曼谷當過幾十年會計。見過太多被債務壓垮的人。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的時候,泰銖一夜之間貶值一半。那些借了美元債務的企業——利息還不上了,本金也還不上了。銀行查封資產,法院拍賣廠房,老闆跳樓。”
“我是做會計出身,我不反對借錢。有把握還的債叫槓桿,沒把握還的債叫賭博。方案二的債務規模跟南島國的外匯儲備規模,我算過了。槓桿率太高,安全邊際太窄。一旦外部衝擊——美元加息、貿易摩擦、自然災害——任何一個黑天鵝飛過來,這個債就是壓在每一個公民頭上的石頭。所以我選方案一。不是因為我不愛國,是因為我不想讓我孫子頭上頂著一塊石頭長大。”
老劉從石墩子上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人群中間。
“你們聽聽。一個賣韭菜的,一個坐輪椅的退休會計。他們比誰都知道什麼叫被錢逼死。你們再想想那些所謂用債務驅動經濟發展的國家——一開始經濟上升的時候大家都開心,舉債搞基建,印鈔票刺激消費。一到經濟下行,企業破產,銀行抽貸,資產價格暴跌。房子車子被拍賣,一輩子積蓄化為烏有,到最後經濟也是一塌糊塗。阿根廷、希臘、委內瑞拉——名字我背得出來。你們要南島國也加入這個名單嗎?”
王滿倉沉默了。
那個抱孩子的年輕母親把懷裡的孩子往上顛了顛。孩子手裡的紙飛機被海風吹得輕輕晃。
“所以我選方案一。大母出千億,她拿走一塊地。那塊地是她的,但新島上還有溼地公園,還有紅樹林,還有九條家的研發中心,還有大學醫學院,還有國際機場和深水港。那些都是我們的。她用黃金換了一塊地,我們用土地換了不欠債的未來。各取所需。”
老陳從人群后排站起來,安全帽歪戴在頭上,清了清嗓子。
“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們這幫人在這吵主權、吵債務、吵金融風暴——我一個壓路機司機聽不懂那麼多。我就知道一件事:地基不牢,上面蓋什麼都穩不住。”
“方案二的債務就像地基南角那道雨水衝出來的細溝——看著不深,底下是空的。你們誰願意在空了的地基上壓路?壓過去塌了算誰的?老孟,你過來。”
老孟從人群中擠到前面。以前是填海工程的總工,如今是工業部長,手裡還習慣性地拿著水準儀。
“老陳說得對。方案一的資金結構是實心的——投資方出真金白銀,填出來的陸地按出資比例分配。方案二的債務結構是空心的——借來的錢要還利息,還不出利息就得再借錢還舊債。在工程上這叫空腔結構,抗壓強度遠低於實心結構。你們讓我選,我選實心的。”
有人鼓起掌來,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密。
王滿倉嘆了口氣,彎腰拿起自己那頂舊草帽,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胖大姐一眼。
“胖大姐。你剛才說債務不是數字,是每天早上醒過來想到的第一件事。你說得對。我打了大半輩子魚,每天早上醒過來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海上的風浪大不大。我不想讓我的孫子每天早上醒過來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欠債。”
胖大姐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韭菜放回盆裡,輕輕拍了拍王滿倉的胳膊。
燈塔廣場另一頭,李晨和北村站在椰子樹下。北村手裡還是那隻缺口的搪瓷缸。
“你這些南島國公民,在菜市場練出來的口才不亞於議會。”
“不是菜市場練的,是生活練的。欠過債的人最怕債。胖大姐借過兩百塊,那位老會計親歷過九七金融風暴。他們把方案二的風險看得比任何經濟學家都透徹。”
“但方案一也有代價。”
“有。新島上有一塊地永遠不屬於南島國。這是事實。胖大姐說得對,各取所需。大母用黃金換土地,我們用土地換不欠債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