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上面是一層肝細胞切片，來自一個肝癌術後標本，顯微鏡在那邊。你幫我看一眼，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陳述把載玻片夾到顯微鏡載物臺上，調焦距。看了將近一分鐘，抬起頭。
“細胞核異型性很明顯，核漿比倒置。有幾個區域染色質濃縮成塊狀，像是凋亡早期的形態，但最明顯的不是細胞本身，是細胞之間的間質裡有大量纖維化組織。這個病人的肝，已經硬化了。肝癌是在硬化的基礎上長出來的，所以治肝癌不能只殺癌細胞，得同時逆轉纖維化。”
布萊恩把老花鏡重新架好，轉頭看了理查德一眼。
“去年招的那個德國學生，簡歷上寫——‘用了四年物理三年生物終於搞清楚想幹什麼’。這個高一就想清楚了。我面試完了，你去找拉赫曼校長簽字。”
陳述站起來，鞠了個躬，布萊恩往後退了一步。
“別鞠，實驗室規矩你知道的。”
“知道，病人出院笑一下就是最好的錦旗，但我還不是病人，我現在是申請人。”
“申請人也一樣，走吧。”
大廳角落裡，一臺大螢幕正在同步播放影片面試畫面。螢幕上的男生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身後是灰撲撲的牆壁，牆角堆著幾摞舊書。
電風扇在側面轉著頭，發出嗡嗡的聲響。
“拉赫曼校長，我叫優素福。來自敘利亞大馬士革。我現在的座標是黎巴嫩貝魯特，一個難民安置點。這裡網路不太好，影片可能會卡，我先說完，你們聽到哪兒算哪兒。”
拉赫曼走到螢幕前，手裡還端著那杯椰子水。
“你說，卡了我們等你。”
“我是大馬士革大學醫學院三年級的學生，內戰爆發以後學校沒了，實驗室被炸了，導師去了德國。我把家裡剩下的書裝箱拖到貝魯特，在安置點裡繼續看，去年看了布萊恩教授的公開課，看完以後好幾天沒睡著。”
“為什麼沒睡著？”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恐懼。”
“恐懼什麼？”
“恐懼我這輩子都做不出那種級別的實驗，安置點連穩定供電都沒有，我用的顯微鏡是一臺從舊貨市場買的二手貨，放大倍數只夠看洋蔥表皮細胞。但我又想——小蘋果的爸爸以前在派幣群裡傾家蕩產，莫總都能從牆角站起來。我至少還有書，還有網，還有一臺能看公開課的舊電腦，所以我申請黎明大學，我想學基因編輯。想有一天回敘利亞，在廢墟上建一個實驗室。”
大廳裡安靜了，海風把棚頂的鐵皮吹得輕響，拉赫曼沉默了幾秒。
“優素福，你那邊現在幾點？”
“晚上九點。”
“你身後的牆壁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天花板，裂縫旁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的是什麼？”
優素福回頭看了一眼。
“阿語，意思是——‘天亮之前，知識是唯一的燈。’這是你們黎明大學的校訓。我手抄的，貼了三年。”
拉赫曼把椰子水放在桌上。
“優素福，你被錄取了，全額獎學金，機票和簽證由南島國外交部協調。你現在的座標是黎巴嫩貝魯特，下個月的今天，我希望你的座標變成——希望島黎明大學醫學院，上帝之手實驗室實習生工位。能來嗎？”
螢幕上的畫面靜止了一瞬，電風扇還在轉。優素福把手按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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