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林初一的眼睛,她盯著那碗麵,鼻尖猛地一酸,積攢了整晚的情緒終於崩了線。
她沒動筷子,只是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壓抑的嗚咽聲被她死死堵在喉嚨裡,只有偶爾溢位的幾聲悶響,在寂靜的舞廳裡顯得格外讓人心疼。
掃地老頭收拾完角落,放下掃帚,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很薄,一看就沒多少錢,他慢慢走過來,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桌上。
“丫頭,過年呢,”老頭聲音沙啞又溫和,帶著底層人最樸素的善意,“錢不多,買顆糖吃。舞廳晚上冷,後半夜我在值班室,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就待在那邊的爐子邊,別亂跑,外頭除夕夜亂。”
林初一埋著頭,沒應聲,只有眼淚無聲地砸在褲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抬手抹了把臉,抓起桌上的啤酒,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混著眼淚滑進喉嚨,又辣又苦。
她抬起通紅的眼睛,看向窗外漫天炸開的煙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徹骨的絕望:
“家都沒了,過年,還有什麼意思……”
舞廳裡徹底靜了,只有遠處零星的鞭炮聲,隔著厚厚的牆壁傳來,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孤單的身影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鋪滿整個空蕩的舞池。
林初一靠在冰冷的吧檯邊,眼前忽然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上一世的畫面,悲傷又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無數個除夕,她都是一個人過,冷鍋冷灶,空蕩的屋子,連一句“過年好”都聽不到。
想想那無數個被仇恨填滿的日日夜夜,悲從心來,擋也擋不住。
豆大的淚珠猛地砸在手背上,滾燙,又重重砸在心上。
她咬著唇,不想哭出聲,可眼淚越憋越兇,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未乾的汗跡,一路涼到下巴。
暗門內,幾個人影立在陰影裡。
黃毛把剛才去上河村打聽到的,一五一十跟牛喜蛋說了一遍,連林初一剛才那句“沒有家了,收錢就行”都原封不動轉述。
牛喜蛋安靜聽著,眉頭微蹙,指尖輕輕在腿上點了點,半晌沒說話。
舞廳裡只剩零星的燈光,照得人心頭髮沉。
他緩緩點頭,目光落在那個縮在角落、肩膀微微顫抖的身影上,最終悠悠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穩妥:
“就讓她先和老韓頭待在這兒吧。”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淡卻篤定:
“別的事情,明天再說。”
夜色更深,窗外的煙花還在一朵接一朵炸開,亮了又暗。
老韓頭默默往值班室的方向挪了挪,給林初一留了一點體面,也留了一點暖意。
這一夜,總算還有一處角落,肯收留她這個無家可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