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湯的熱氣還沒散盡,瓷碗摞在灶房的木板案上,沾著點醋蒜的餘味。
金枝兒手腳麻利地擦完八仙桌,剛要坐下喘口氣,就見林初一抱著一沓用棉線訂得整整齊齊的方格紙從裡屋出來,往桌上一鋪——是她熬了兩晚寫就的書店規劃書。
小姑娘指尖按著紙面,從鋪面選址、貨架三區劃分,到借書押金標準、代找書目分級定價,一條一條講得頭頭是道。
連文具區擺什麼型號的鉛筆本子、閒書區進哪些評書話本、農技區常備哪類防蟲嫁接冊子,都列得明明白白。
金枝兒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手裡攥著的半乾抹布都捏皺了。
等林初一話音落下,她才怔怔地指著“代尋稀缺書籍”那一行,語氣裡全是沒底:
“初一啊,你這主意是真周全,可秋後你就上大學了,一走幾個月不回家。媽簡單的還行,哪裡做得來,這些尋書的精細活?”
“媽,你別急。”林初一莞爾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金枝兒的手背,指尖點在第三項條目上,“這第三項本來就不是天天有生意。稀缺書難尋是常理,我每個月放假回來集中處理一批登記的書目就行。
平日裡店裡就是借書、租書、賣個文具,都簡單得很,我教你兩遍保管會。真遇上拿不準的,等我回來再處理,客人們也都能理解,好書本來就等得。”
姥爺一首坐在桌子邊,沒有說話。聽到這兒,他咳嗽幾聲,沉聲開口:
“閒書等等不打緊,要是醫藥、農技養殖的呢?莊戶人家等著給牲口治病、給果樹防蟲,那都是急用的,耽誤不得。”
“姥爺,這我早想到了。”林初一翻出後面附的常備書單,遞到兩人跟前,“常用的草藥圖譜、獸醫基礎、小麥防蟲、果樹嫁接這些實用冊子,我都會提前找齊擺在明面上的架子上,到店就能借,絕不耽誤事。
就是那些偏門的、絕版的精深醫書和老技術本,確實難找,我也得慢慢託人淘。”
這話剛落,姥爺抬眼看向林初一,菸袋停在嘴邊,眉頭微微蹙著。
他上下打量了外孫女好幾遍,嘴唇動了動,幾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底藏著點沒說出口的顧慮。
林初一瞧得明白,笑著迎上姥爺的目光,聲音放得輕了些,卻字字篤定:“姥爺,我知道您擔心什麼。
這些珍稀書都是阿諶託他舅舅,夏舅舅再找他的同學的熟人找的,貨源乾淨,來路正正經經,半點兒歪門邪道都沒有。
就是人家身份特殊,不方便露面打交道,除了這點,旁的全沒問題,您就放寬心。”
姥爺先是一怔,隨即眉頭一下子舒展開,這娃怎麼知道自己想什麼。他咧開嘴笑出了聲,臉上的皺紋都跟著鬆快下來:
“你這鬼丫頭,心思倒比大人還細。我不是不信你,就怕你年紀小,為了湊書東奔西跑欠人情,再走了岔路。”
“哪能呢。”林初一朝他俏皮地眨眨眼,“您外孫女兒做事有譜著呢。”
姥爺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菸灰,語氣裡全是撐腰的底氣:“行,心裡有數就好。
你儘管大膽按你的想法去幹,真遇上啥難處就言語,天塌下來還有姥爺給你頂著。”
他轉頭看向金枝兒,語氣又軟了些,“你也別犯愁,真要是店裡忙不過來,我也過去搭把手。看個店、理個書、收個押金的,又不是重活,我這把老骨頭還幹得動。”
金枝兒聽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抬手就想去抹眼角。
林初一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笑著打圓場:“姥爺,我先儘量在鎮上找個靠譜的幫工,真要是找不到合適的,鐵定第一時間麻煩您。”
“跟我還客氣啥。”姥爺揹著手往門外走,腳步穩穩當當,渾厚的話音飄回屋裡,帶著父輩最樸素的擔當,“我是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