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天玄甲:黃巢弒天錄》第60章 混沌初醒(1)

作者:和貝小廝·8個月前

玄音的聲音在黃巢耳邊炸開,帶著滾燙的淚意和幾乎撕裂喉嚨的嘶啞:“黃巢!黃巢!是我!玄音!你醒了嗎?看著我!” 那聲音穿透層層厚重的迷霧,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他混沌的腦海。黃巢的眼珠艱難地轉動,視野裡一片渾濁的光影,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汙垢的琉璃。光影晃動、重疊,最終費力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臉上。 淚痕蜿蜒,在那張清冷此刻卻佈滿血汙與絕望的臉上衝出狼狽的溝壑。那雙總是帶著疏離與憂思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裡面翻湧著狂喜、恐懼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祈求。是玄音。 他想開口,喉嚨裡卻像是塞滿了滾燙的砂礫和生鏽的鐵片,每一次試圖震動聲帶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只能從乾裂、佈滿暗金裂痕的嘴唇間,擠出幾個破碎不堪的氣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是什麼。 “你……”玄音捕捉到了這微弱的動靜,身體猛地前傾,幾乎要貼上他的臉,“你說什麼?黃巢,你看著我!你認得我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脆弱。 認得。怎麼會不認得?這個曾試圖將他拉出深淵,又在他徹底墜落時被他親手推開,最後卻依舊固執地守在這片死寂裡的女子。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他的鼻腔,幾乎要衝破那沉重的軀殼。他努力地想抬起手,想去碰碰她臉上的淚痕,想抹去那刺眼的絕望。可身體沉重得像是被澆築在萬載玄鐵之中,連動一動指尖都耗盡了他剛剛凝聚起來的所有力氣。 就在這時,一絲微弱卻極其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鑽進他的耳朵。 嗚咽般的……笛聲? 那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瀕死之人的喘息,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空靈悠遠。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肺腑裡強行擠壓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是青玉笛!是玄音在吹奏! 這破碎的笛音,卻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清泉,流淌過他乾涸龜裂、被暴戾與毀滅填滿的心田。那些被玄甲金蟲啃噬、被蚩尤血脈凍結的角落,在這微弱樂音的沖刷下,竟泛起一絲絲細微的、幾乎被遺忘的刺痛——那是屬於人的知覺,是憤怒之外的情感,是除了毀滅之外……還能感受到“痛”的能力。 他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這笛聲……她還在吹!她傷得那麼重!那刺耳的破碎音調,分明是笛身受創,更是她強行催動玄氣、不顧自身崩裂的徵兆! 一股強烈的焦灼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比之前任何一次魔念反噬都來得更猛烈、更尖銳。這焦灼不是對殺戮的渴望,不是對力量的貪婪,而是……一種純粹的、恐慌的、想要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的衝動! “停……”他終於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一個稍微清晰一點的音節,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停……下……” 玄音吹奏的動作猛地一僵,笛聲戛然而止。她急促地喘息著,嘴角無法抑制地又溢位一縷鮮血,順著下頜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但她顧不上擦,只是死死盯著他,眼中爆發出更亮的光芒:“你……你說話了?黃巢,你讓我停下?” 黃巢無法點頭,只能極其緩慢地、幅度微小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沉重的眼皮開合間,洩露出的不再是瘋狂的金芒,也不是死寂的灰敗,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巨大痛苦的清醒。 玄音看到了這細微的回應,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幾乎脫力地軟倒下去,卻又強撐著用手臂撐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胸腹間的傷勢,讓她臉色更加慘白如紙。她看著他,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是純粹的、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讓她控制不住地哽咽:“太好了……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回……來?”黃巢重複著這兩個字,意識如同沉船般緩緩上浮,更多的碎片記憶湧入腦海。血色的長安城,金甲染血,屍骸遍地,朱溫那張隱藏在謙卑下的、野心昭昭的臉,還有……最後時刻,那幾乎將他靈魂撕裂的魔念咆哮,以及他為了掙脫那毀滅一切的本能,用盡最後一絲清醒意志砸向自己額頭的決絕…… 巨大的混亂和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那些畫面,那些慘叫,那些被他親手點燃的烽火和摧毀的城池……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那個被玄甲金蟲操控、被蚩尤血脈侵蝕,沉浸在無邊殺戮快感中的怪物,就是他!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凍結了剛剛復甦的些許暖意。他回來了?回到哪裡?回到這具沾滿無辜者鮮血的軀殼?回到這無法洗刷的滔天罪孽之中?他有什麼資格說“回來”? “不……”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受傷野獸的悲鳴,充滿了自我唾棄的絕望,“……髒……我……髒……”他試圖轉動頭顱,避開玄音那帶著淚光的注視,彷彿那目光是燒紅的烙鐵,會灼傷他汙穢的靈魂。 “別動!”玄音看出他的意圖,立刻低喝阻止,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她掙扎著,再次一點點挪近,不顧自己身上的劇痛,伸出手,用盡力氣按住他冰冷堅硬的肩甲,試圖阻止他徒勞的掙扎。“看著我,黃巢!看著我!”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血汙,卻異常堅定地按在他覆蓋著暗金角質、觸感非人的肩甲上。 “那些……”黃巢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帶著血淋淋的自毀傾向,“……殺了……很多人……我……該死……” “我知道!”玄音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力量,“我知道你做了什麼!長安的血不會乾涸,那些亡魂的哭嚎還在風中!但那不是你!至少,不全是!是玄甲金蟲!是蚩尤的血脈在侵蝕你!你最後砸向自己的那一擊,就是證明!證明你還有掙扎!證明你不想沉淪!” 她急促地說著,因為激動和傷勢,氣息更加紊亂,咳了幾聲,嘴角又滲出血絲,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他渾濁的雙眼:“現在,你醒了!你聽到了我的笛聲!你讓我停下!這就是你!黃巢!那個在鹽船上不甘命運,那個寫反詩驚醒玄甲金蟲,那個聚眾反抗暴政,卻也……也會被魔念吞噬的人!醒過來,不是讓你沉溺在過去的罪孽裡自毀!醒過來,是要你抓住這最後的機會!為了那些枉死的人,也為了……為了你自己!為了你殘存的這點‘人’的念頭!” 玄音的話,字字如錘,狠狠砸在黃巢混亂的意識裡。“為了你自己……殘存的這點‘人’的念頭……”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盪,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了沉重的罪孽感帶來的黑暗。 不是為了洗刷罪孽——他知道那血海深仇永遠洗刷不淨。不是為了救贖——他早已被釘死在魔頭的恥辱柱上。 是為了……玄音此刻眼中那不顧一切的堅持,為了她嘴角刺目的鮮血,為了她幾乎吹斷的笛音……為了她拼儘性命喚回來的這一縷……屬於“人”的清醒。 為了這縷清醒本身。 一股從未有過的、微弱卻清晰的力量,從他那被魔念反覆蹂躪的識海深處滋生出來。不再是蚩尤血脈帶來的狂暴力量,不再是玄甲金蟲賦予的冰冷異能,而是一種源自意志本身的、想要抓住什麼的決絕。 他不再試圖避開玄音的目光。相反,他凝聚起所有的力氣,讓那渾濁的、痛苦的眼睛,迎上她淚光盈盈的注視。嘴唇艱難地翕動著,每一個音節都耗費著巨大的心神: “玄……音……”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依舊嘶啞難聽,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我……要……”他停頓了許久,像是在與體內某種沉重的東西搏鬥,額間那道細微的凹痕似乎隱隱作痛,有極其微弱的金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醒著……” 玄音的身體劇烈地一震,按在他肩甲上的手指猛地收緊。她聽懂了。這不僅僅是說他此刻的狀態。這是一個承諾,一個掙扎著從魔道邊緣爬回來的、極其脆弱的承諾。他要保持這縷清醒,哪怕這清醒本身意味著要無時無刻面對自己造下的無邊罪孽,意味著要承受蚩尤血脈隨時可能反噬的恐怖痛苦。 “好……”玄音的眼淚再次決堤,但這次,那淚光深處,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火苗。她看著他佈滿暗金裂痕的臉,看著那雙努力保持著人類情感的渾濁眼睛,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我們一起……守住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和幾乎要吞噬她的疲憊,再次將染血的青玉笛湊到唇邊。這一次,笛聲不再像之前那樣不顧一切的嘶鳴,而是變得低沉、平緩,帶著一種撫慰般的韻律。笛身裂痕猙獰,吹奏出的音色依舊破碎沙啞,卻奇異地多了一絲安撫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黃巢那剛剛復甦、脆弱不堪的神魂。 黃巢沒有再阻止她。他閉上了沉重的眼皮,不再去看滿目瘡痍的殿頂,不再去想那血色的過往。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一點——對抗著體內那蠢蠢欲動、如同岩漿般灼熱的暴戾本能,感受著那微弱笛音帶來的、一絲絲清涼的慰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試圖將他再次拖入混沌深淵的黑暗力量並未消失,如同蟄伏在骨髓深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反撲。額間那凹痕下的隱痛,就是它存在的證明。每一次意識的波動,都可能成為它反噬的導火索。 維持清醒,本身就是一場慘烈的戰爭。 玄音的笛聲持續著,越來越弱,越來越斷續。她的臉色白得像紙,身體搖搖欲墜,全靠一股意志支撐。每一次換氣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喉間的血腥味。她看著黃巢緊閉雙眼、眉頭緊鎖、全身肌肉都因對抗而微微痙攣的模樣,知道他的掙扎絕不比自己輕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由遠及近,清晰地穿透了斷壁殘垣,朝著這座死寂的大殿方向快速逼近!腳步聲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兇戾和急躁。 玄音的心猛地一沉,笛聲瞬間中斷。她下意識地繃緊身體,想要擋在黃巢身前,卻因為脫力而晃了晃。她艱難地扭頭望向殿門的方向,眼中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間被巨大的陰霾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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