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還不叫鄭凡,叫鄭玄。”
“玄”字出口時,鄭凡的聲音沉了沉,像是壓了塊石頭。
沈夜屏住呼吸,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很快滅了。
女人也在一旁靜靜的聽著。
“一百五十多年前,天還是赤金色的。”鄭凡的手指在碗沿劃了圈。
“那時候的的我剛有點實力,我記得那時的皇帝,姓蕭,叫蕭衍。他是個好皇帝,減稅,治水,還親自去田裡種稻子。我是他的御前侍衛,帶刀的那種,專門替他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皇帝信我,因為我刀快,也因為我嘴嚴。那時候,宮裡的人都叫我‘鎮獄龍’——不是因為我能鎮住監獄,是因為我手裡的刀,能鎮住那些想反的人,想亂的人。”
他指了指桌腿旁的龍淵:“那時候,這把刀還沒這麼舊,刀鞘上的金粉沒掉,銅環還是亮的。我帶著它,殺過貪官,殺過刺客,殺過想謀逆的王爺。一夜殺三十個,那時的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皇帝賞我黃金,賞我爵位,我都不要。我只要酒,只要這把刀。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替皇帝把天下的亂子都斬了,等老了,就找個地方,磨磨刀,喝喝酒。”
鄭凡的聲音頓了頓,拿起碗,又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輕響。
“可世道變得快,比我的刀還快。”
“八十多年前,有修仙者闖進了京城。”鄭凡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冰碴子。
“不是現在這些躲在山裡的毛頭小子,是真正的修仙者——能飛天,能吐火,能一劍劈斷城牆。他們說蕭皇帝‘逆天’,要‘替天行道’,把皇宮燒了大半。”
“我帶著龍淵,殺了倆個修仙者。刀光劈出去,能砍斷他們的劍氣,能刺穿他們的護體罡氣。可他們人多,蕭皇帝還是死了,死在龍椅上,手裡還攥著沒批完的奏摺。”
“皇宮塌了,朝廷散了。有人搶地盤,有人當皇帝,你方唱罷我登場,像耍把戲。我提著龍淵,走了三個月,從京城走到江南,又從江南走到西北。我殺了想殺我的人,也救過快死的人,可天下還是亂,亂得像一鍋粥。”
“後來,我累了。”鄭凡的聲音軟了下來,像雪落在棉花上,“我把‘鄭玄’這個名字埋了,把龍淵用黑布裹了,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想安安靜靜地過。”
“於是五十年前,我到了這個小鎮。”
提到小鎮,鄭凡的眼睛裡有了點光,像是想起了春天的花,夏天的風。
“那時候小鎮很熱鬧,街上有賣糖人的,有說書的,還有個賣餛飩的阿婆,餛飩裡會放一勺豬油,香得很。”
“我在這裡開了個醫館,每天給人治治咳嗽,看看感冒。沒人知道我是誰,也沒人問我的過去。直到有一天,我在山上練刀,遇見了阿荷。”
“阿荷”兩個字,鄭凡說得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她是個孤女,爹孃死在瘟疫裡,就住在山上的破廟裡。那天她在採草藥,腳滑摔了下去,我剛好路過,把她救了回來。”
“她手巧,會縫補,會做飯,還會給我的刀鞘擦灰。她說,這把刀好看,像有條龍在裡面。我把她接回醫館,她每天等我回來吃飯,我去山上練刀,她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手裡繡著帕子。”
“帕子上繡的是龍,跟我刀背上的龍一樣。”鄭凡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摸什麼。
“她說,等繡好了,就給我係在刀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