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謝接過。信封是常見的牛皮紙,紙質粗糙,但封口粘得仔細。字跡清秀工整,確實是王若雪的筆跡——橫平豎直,卻在不經意處流露出些許婉轉,像她的人一樣,表面沉靜,內裡有光。
拆開封口,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展開便聞到極淡的、屬於紙張和墨水的乾淨氣息,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像是皂角,又像是陽光曬過的味道。
開頭是尋常的問候與牽掛,問他高考是否順利,身體可好,叮囑他勿要過於勞累,考完了就好好歇歇,“須知張弛有道,方是長久之計”。
接著筆鋒一轉,提到今年夏天,爺爺那邊有些安排,她和十一哥不能像往年一樣來平縣過暑假了,
“心中甚是遺憾,念及往年夏日,院中樹蔭下,聽你講些廠裡趣事、孩子們淘氣,竟覺恍如昨日”。
最後寫道,知道他志在省工學院,望他如願,並說“若有閒暇,可來信說說平縣的新鮮事,還有……安安軍軍他們是否又長高淘氣了?”
信不長,措辭也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含蓄而得體。可那份細緻的關心、那份對過往共同記憶的珍視、那份隱含的分享欲與傾聽願,卻透過樸素的紙面,清晰地傳遞過來,像初夏傍晚的風,溫涼適宜,拂過心頭。
楊平安慢慢讀完,將信紙輕輕放回桌面,靜坐了片刻。檯燈的光暈攏著他的側臉,在身後的牆壁上投下安靜的剪影,隨著燈芯偶爾的跳動微微晃動。
隨後,他重新鋪開一張信紙,提起了筆。
先寫:來信收悉,甚感念掛懷。高考已畢,自問盡力,結果如何但憑定數,心中並無遺憾。諸多瑣事,然進展尚算順利,一切按部就班。
接著,他簡要敘述家中近況:父母身體硬朗,閒暇時教孩子們認字唱歌;
四姐備考刻苦,狀態頗佳;安安迷上了觀察記錄,所作《棗樹生長記》已有模有樣,尺寸形態記錄一絲不苟;
軍軍對工具興趣日濃,近日竟自作一小凳,雖粗糙卻牢固,頗有動手之樂;
懷安與星星現長住家中,懷安靜氣依舊,分類遊戲極少出錯,星星則迷上磁鐵“火車”,自言自樂,憨態可掬。家中每日喧鬧卻有序,生機勃勃。
最後寫道:諸事平順,勿遠念。盛夏酷熱,望你們在京一切安好,學業之餘,亦需珍重自身,勿使過度勞心。平縣今夏雨水頗勤,院中桃樹棗樹青果累累,待成熟時,或可寄些予你嚐鮮。
寫完,他又默讀一遍,檢查有無不妥之處,語氣是否過於親近或過於疏淡,這才摺好,裝入信封,仔細寫上地址。這封信被放在書桌一角,預備明日上班時順路投進郵筒。
他重新拿起筆,卻一時沒有落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耳邊彷彿又響起信紙上那句“若有閒暇,可來信說說平縣的新鮮事”。
新鮮事麼?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最大的“新鮮事”,大概就是那個剛剛點燃、還不知能照亮多少角落的“星火”計劃,以及空間裡正在不斷補充的、沉甸甸的名單了。
但這些,現在還不能說。就像深埋地下的種子,在破土之前,需要沉默,需要等待,需要護住那一點微弱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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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下午,學堂繼續,內容悄然加深。
軍軍開始嘗試用螺絲刀真正組裝一個帶輪子的小車底盤——輪子是楊平安用硬木塊一點點削圓、中間仔細鑽孔做成的,軸是磨得光滑的粗鐵絲。
軍軍無比專注地對準孔眼,擰緊固定木片的螺絲,小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卻渾然不覺。
“對準了……慢慢擰……不能歪……”他小聲唸叨著舅舅教的口訣,像個虔誠的小工匠。
安安則在楊平安指導下,學習使用鉛筆和三角板,在廢圖紙背面練習畫出筆直的線和方正的框。
然後,他將之前測量的棗樹資料,在格子紙上用點標出,嘗試用直尺將這些點連線起來,形成最原始的“生長趨勢圖”。
他畫得很慢,擦了很多次,紙都擦毛了,但眼神亮得驚人,彷彿透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線,看到了某種隱藏在數字背後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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