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雪想了想，認真地說。她的手指在水壺上慢慢轉著圈，一圈，又一圈。“就是，不管搬到哪兒，兩個人都在一起。我媽跟著我爸，從京市到平縣，從平縣到省城。搬了多少回家，收拾了多少回東西，她從來沒抱怨過。”
楊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被水壺捂得熱乎乎的，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著。
“會。以後走哪裡我都會帶上你。”
王若雪笑了，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掌心乾燥溫暖，貼在她涼絲絲的臉頰上，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石頭。
她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心，又低頭在他虎口的薄繭上親了一下。
車子駛進976廠大門時，上班鈴聲還沒響。廠區的林蔭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麻雀落在路面上，被車輪聲一驚，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楊平安把車停進車棚，兩個人往辦公室走。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王若雪走在他旁邊，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挽上了他的胳膊，整個人的重心都往他身上靠了靠。
“好好走路。”
“我這不是在好好走嘛。”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耍賴的意味，胳膊挽得更緊了。
辦公室裡，陽光還沒照進來，空氣裡有一股隔夜的涼意，混著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楊平安拉開窗簾，推開窗戶透了透氣。窗臺上的文竹綠油油的，細細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著。王若雪把兩個人的搪瓷缸子洗乾淨，倒了熱水，一人一杯放在桌上。
缸子上印著紅字，一個是“先進工作者”，一個是“為人民服務”。然後她坐到他對面，兩隻手託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楊平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看什麼呢？”
“看我男人。”王若雪理直氣壯，下巴微微揚著，“合法的，想看多久看多久。”
楊平安笑了，低下頭翻開桌上的檔案。這兩天積了不少事，獵鷹專案的幾份技術報告要審，車間報上來的幾個工藝問題要處理，還有一份總裝發來的函件要回復。他拿起筆，一份一份地看。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若雪也不吵他。她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挪到兩個人中間只隔著一尺寬的距離，然後低頭翻自己的資料。
翻兩頁，抬頭看他一眼；再翻兩頁，又抬頭看他一眼。每次抬頭，目光都在他臉上停好幾秒，從他的眉毛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唇，然後才心滿意足地收回去。
楊平安感覺到她的目光，頭也沒抬：“好好看資料。”
“我看著呢。”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被抓住的心虛，但眼睛還是亮亮的，“看資料，看男人。兩不耽誤。”
楊平安放下筆，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眼睛彎成月牙，裡頭全是他的影子。
“你這樣，我今天的工作幹不完了。”
王若雪把身子又往他那邊挪了挪，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那你快點幹。幹完了，早點陪我。”
她說完縮回去，低下頭假裝看資料。耳廓卻從耳垂開始紅了起來，一點一點地往上漫，像一滴紅墨水滴進了清水裡。她把資料翻了一頁，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楊平安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這丫頭，領了證以後膽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上午的時間在圖紙和檔案裡過得飛快。楊平安把積壓的報告一份一份審完，該籤的字簽了，該退回的退回。
顧雲軒來送了兩趟材料，進門的時候王若雪正襟危坐，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他一走，她又把椅子往楊平安那邊挪。
陳樹民來彙報了一次熱處理工藝的改進方案，楊平安一邊聽一邊在圖紙上做標記，王若雪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工作的樣子，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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