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陽光從法桐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子。
楊平安大老遠就看見岳父家院門開著，煙囪冒著白煙。走到院裡，一股蔥花爆鍋的香氣就順著風飄過來，混著燉排骨的醬香。
他剛打算進灶房幫忙，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何潔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當媽的數落閨女時特有的那種語重心長。
“你說說，這都幾點了？大中午了才爬起來。若雪，不是媽說你，在自己家也就算了，你在婆家可千萬不能這樣。你婆婆雖然脾氣好，願意慣著你，但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這年月，你見過誰家新媳婦天天睡到大中午的？傳出去不得讓人笑話死。”
王若雪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睡醒還沒完全散去的鼻音：“您現在不就見到了？您閨女我就能睡到中午嘛。人家太困了，多睡一會兒怎麼了？”
“你還頂嘴！”何潔的聲音高了半度，但氣勢只維持了一秒又落回去了，“你這麼懶的媳婦，也就是平安脾氣好願意慣著你。換個人，早把你退回來了。”
王若雪嘻嘻笑了兩聲。“那不是平安哥就願意慣著我嘛。他不光慣著我，他還天天幫我請假呢，我這一個月都是睡到中午才去上班的。”
灶房裡靜了一瞬。
“什麼？你這一個中午都不上班？”何潔的鍋鏟懸在半空中，“平安還天天幫你請假？”
“對呀。他怕我睡眠不足，每天上午幫我請半天假。還編理由說我身體不舒服，現在我們廠的人都知道楊工他媳婦身體不大好。”
“你——”何潔氣結了兩秒，“你這個死丫頭，讓我說你什麼好！從小被我們慣壞了，這下又找了個比我們更能慣著你的。就你這樣的，讓你婆婆怎麼看你？她不得背後罵我和你爸不會教孩子？”
“我婆婆才不會罵你們。她還天天囑咐平安哥幫我請假，讓我多睡會兒，每天還專門幫我把飯擱在灶臺上溫著。要我說，我婆婆比您這個親媽還會心疼人呢。”
“這個親家母——”何潔嘆了口氣，“攤上你這麼個懶媳婦，算她倒黴。”
楊平安在灶房門外聽著，用手背擋了一下彎起來的嘴角。他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媽，我回來了。”
何潔站在灶臺前，手裡攥著鍋鏟，臉上還帶著數落女兒數落到一半被撞破的微妙表情。
王若雪坐在灶前的小馬紮上幫著燒火，手裡還抓著一根黃瓜正在啃。看見楊平安進來，她抬頭衝他眨了眨眼，嘴角沾著黃瓜汁，亮晶晶的。
何潔乾咳了一聲，把鍋鏟換到另一隻手上：“平安，你來得正好。這丫頭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你還天天幫她請假不上班？這怎麼能行？你以後可別再慣著她了。你媽這個當婆婆的不好意思說她，我這個當媽的可不能裝糊塗。”
楊平安走過去，伸手從王若雪手裡接過那根啃了一半的黃瓜放在灶臺上，又掏出自己的手帕，低頭幫她把嘴角的黃瓜汁擦乾淨，擦得很慢，從左到右，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上的浮灰。
“媽，沒事。她想睡到幾點算幾點。反正她在廠裡暫時給我打下手，有什麼活我多幹點就行了。”
“那怎麼行？”何潔把鍋鏟擱在灶臺上，擱下去又拿起來，拿起來又擱下去，“她既然上了班，就得有個上班的樣子。這天天請半天假像什麼話？廠裡的人怎麼看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老楊家娶了個嬌小姐回來供著。”
王若雪衝楊平安吐了一下舌頭，迅速縮回去，低頭假裝很認真地研究自己手指甲上的倒刺。
楊平安看了一眼那個吐完舌頭就裝乖的媳婦，轉過頭對何潔說：“媽，我一個人掙錢養家就夠了，她只管負責開心就行。讓她去上班是因為她自己願意去。有點事幹著，比天天悶在家裡強。只要是她喜歡做的事，我都支援。”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何潔本來是端著一副“必須好好教訓教訓這懶丫頭”的架勢，聽完楊平安這番話，手裡那把鍋鏟不知道擱哪兒好了，最後擱進了鍋裡，鍋鏟柄磕在鍋沿上，輕輕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楊平安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又看了自己閨女一眼，那個懶丫頭正坐在馬紮上，兩手托腮，歪頭看她男人，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了一彎小月牙。
“你就慣著她吧。”何潔轉過身去，端起鍋鏟繼續炒菜。鍋鏟翻得比剛才慢了。她沒回頭，但楊平安能聽出來她語調裡壓著的那層笑意，就像鍋裡的油花，按下去又浮上來。
王若雪從馬紮上站起來，繞到楊平安身邊，往她媽那邊又補了一刀：“媽，您光顧著說我。您自己不也是被我爸慣了一輩子嗎？爸在部隊裡是多嚴肅的人，誰不怕他？回了家不照樣還得給您打洗腳水？”
何潔回頭瞪了她一眼。這一眼是想嚴厲的，但瞪到一半，嘴角先彎了。“行了行了，趕緊端菜，你爸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就看見早就站在灶房門口的王志誠了。他手裡提著公文包，嘴上一層笑意也不知道掛了多久。“開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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