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在空間裡等著,外面的天色從暮色一層一層染成了濃黑。
物資局院子裡的幾盞路燈先後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庫房門口那幾輛卡車。
司機們吃過晚飯後又蹲回車輪旁邊,菸頭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裝卸工們靠著牆根坐著,有的打盹,有的低聲聊天,話題從昨晚的蘿蔔絲一路扯到了帽兒衚衕的寡婦。
整個院子裡瀰漫著一種等待的氣氛——等的不是什麼好事,是一筆見不得光的買賣。所有人臉上都掛著那種心知肚明卻毫不在意的淡漠。
快七點的時候,院門口走進來五個人。
馬衛東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深色中山裝,領口露出一線白襯衫的領子。
他身後跟著瘦高個、矮胖和那兩個保鏢,正是昨天中午在國營飯店吃飯的原班人馬。
幾個蹲在牆根的裝卸工看見他,趕緊站起來,有人把煙掐了攥在手裡,有人把帽子摘下來貼在胸前,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繩牽著的木偶。
“馬科長。”裝卸工們參差不齊地打招呼。
“都到齊了?”馬衛東掃了一眼院子,目光在那幾輛卡車上停了一下。
“齊了,按您吩咐的,六輛車都備好了,司機也都是自己人。”矮胖往前邁了一步,從兜裡掏出一張貨單遞過去,“這是今晚要走的貨,五車水泥,一車鋼管。”
馬衛東接過貨單掃了一眼,往庫房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頭對兩個保鏢說:“你們倆在門口守著,誰也別放進來。”然後朝裝卸工們揮了揮手,“都進來。”
楊平安從空間裡閃出來,落在庫房側面那扇蒙灰的小窗下。他貼著牆根蹲下,窗戶裡頭透出來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晃動。
庫房裡燈火通明。這間倉庫比前天下午從窗戶裡偷看到的還要大,水泥地面,鐵皮屋頂,頂上兩排日光燈嗡嗡響著,把整個倉庫照得跟白天一樣。
倉庫裡堆著一垛垛水泥和鋼筋,空氣裡飄著水泥灰的味道,吸進鼻子裡乾巴巴的。
最裡邊的牆角,碼著一批木頭箱子,大大小小,有長條形的,有方形的,有扁平的,箱蓋上用墨汁寫著編號。
馬衛東徑直走到那堆木頭箱子前面。他沒有急著讓人動手,而是在箱子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些箱子上一個一個滑過去。
那種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然後他伸出手,翻開最上面一個箱子的箱蓋。
箱子裡塞滿了稻草,稻草中間露出瓷器的邊角,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澤。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箱蓋合上,動作很輕,像是在合一口棺材的蓋子。
“把這些木箱全裝到中間那輛車上。”他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輕拿輕放,誰要是磕了碰了,別怪我事先沒警告過。”
楊平安隔著窗戶看著裡頭那堆木頭箱子,大大小小碼了足有上百個。
馬衛東剛才開箱時露出的那一角,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青光,那是宋代官窯才會有的天青色。
他心裡一沉。這絕不是普通抄家能抄出來的東西,這是有人專門挑著文物下手。
這年月,多少人家幾輩子攢下來的家底,被這些人一件件翻出來,值錢的裝進口袋,不值錢的當場砸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