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抱著胳膊，看著滿山坡活蹦亂跳的雞往這邊湧，忽然轉過頭來，表情難得收斂了幾分嬉笑，鄭重地感謝道：
“楊哥，多虧了你給我媽送的那些特效藥。她現在不光不用人伺候了，還能給我們爺倆洗衣服做飯。本來她的身體就不好，自從我家出事後更是雪上加霜，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沒媽了。您的恩情我陸青記一輩子，就算是做牛做馬也得報答您。”
楊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放在心上，以後好好照顧你爸媽，日子會好起來的。”
陸青感激地點了點頭：“要不是遇到您，得到您的幫助，我現在可能早成孤兒了。我爸媽從年輕就感情特別好，要是我媽不在了，恐怕我爸也撐不了多久。他的身體經歷了這一遭變故也垮了，他這輩子就沒幹過體力活，可自從來了這地方，他的身體竟然一天比一天好，現在餵雞補網子一點問題也沒有，反倒比以前在海市時吃得多睡得香。我們一家三口能齊齊整整地在這裡過上安穩日子，多虧有你。”
楊平安搖了搖頭：“這些事以後不用再提了。每個人都會有遇到難處的時候，我只不過是順手幫了一把。”
陸青猛吸了一口煙，把菸屁股往地上一彈，用腳尖碾滅了，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大恩不言謝，反正這份情我記下了。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言語一聲，我保證給你辦得明明白白的。”
楊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裡的半包煙塞給他，打了聲招呼，轉身往山坡下走。
遠處那幾排正在建設的宿舍和養豬場上，吆喝聲和瓦刀敲磚的叮噹聲此起彼伏地傳過來。
養豬場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幾頭從附近公社買來的小母豬正躺在圈裡打盹，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現在農場已經接收了二十多個下放人員，再過兩個月，等這些房子全部蓋好，農場的基礎設施就算徹底齊活了。
到那時，家裡那幾個小傢伙的系統學習也該提上日程了。他把目光從工地上收回來，轉身往山下走去。
楊平安的背影沿著山坡的碎石子路漸漸走遠，拐過雞棚旁邊那排新栽的楊樹，消失在午後熱浪蒸騰的暑氣裡。
陸青目送楊平安離開後，把手裡的半包煙揣進兜裡，彎腰拎起水桶，將最後半桶水倒進水槽。
那群小雞崽子喝足了水，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趴在樹蔭下打盹，
有的繼續滿山坡刨蟲子吃。那隻小花雞又湊過來啄他的鞋帶，被他用腳尖輕輕撥到一邊。
“爸，我長這麼大，讓我佩服的人不多，楊哥算頭一個。”
陸青把水桶擱在雞棚門口，掏出楊平安給的那半包煙，抽出一根點上，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上，眯著眼看向楊平安消失的方向，
“人家跟我差不多大，年紀輕輕就管著這麼大個農場，聽說他還是軍工廠的技術科長。就連他現在開的那輛越野車，也是他十幾歲的時候親自帶人設計出來的。這麼有本事的人，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一點架子沒有。”
陸遠橋把最後一根鐵絲擰緊，直起腰來，花白的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散亂。
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渣，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湊到陸青遞過來的火上點著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他看著遠處山坡上那些活蹦亂跳的雞崽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還是那股慢條斯理的海市腔調：
“本事大的人不一定讓人服氣，可你楊哥是既讓人服氣又讓人安心。他是真的在幫人，不求回報的那種幫。這樣的人，我這輩子見過的也不多。”
“可不是。”陸青彈了彈菸灰，“自從咱家出事後，那些親戚朋友都跟躲瘟神一樣躲著我們，更別提陌生人了。要不是遇上楊哥，我都不知道這日子還能不能撐下去。”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那群正在樹蔭下刨蟲子吃的雞崽子，又補了一句，“這份恩情，咱得找機會還。”
陸遠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煙夾在手指間，沒有抽，就那麼看著菸頭一點點燃著，菸灰積了老長也不彈。
“你媽那條命是他救回來的。光這一條，咱這輩子都得記著。”
他的目光從山坡上收回來，落在陸青臉上，彈了彈菸灰，又開口，“他跟咱們身份懸殊這麼大，可從來沒讓咱們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這種分寸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把咱這些落難的人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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