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本是個直性漢子,心裡藏不住事,喜怒哀樂全在臉上。
只見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吳用雙臂,擺手笑道:“學究說哪裡話!你也是為了山寨好,說的也都是實情。是我性子太急,聽不得相反的話,錯怪學究了。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這一番話,說得懇切至極,字字都是從肺腑中掏出來的。
晁蓋素來是個寧折不彎的脾氣,能這般當眾認錯,已是極為難得。廳上眾人看在眼裡,心中都暗暗點頭,越發敬服這位寨主的胸襟。
吳用也自感動,連忙拱手回禮,道:“哥哥坦蕩磊落,義薄雲天,這是山寨之福,小弟豈會不知?只是當家不易,有時不得不說些不中聽的話。哥哥不計較,小弟便放心了。”
公孫勝在一旁含笑看著二人,手中拂塵輕搖,道:“這才是了。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些許爭執,說開了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一場爭執,被公孫勝三言兩語,便化解於無形。
廳上氣氛頓時緩和下來,連階下的嘍囉們都鬆了口氣,互相交換著眼色,暗暗慶幸。他們都是跟著晁蓋多年的老人,深知這位寨主的脾氣,發作起來如同霹靂烈火,尋常人哪裡勸得住?今日竟被公孫先生幾句話便說轉了,當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劉唐在一旁搓著一雙大手,咧開大嘴笑道:“這就對了嘛!三位哥哥一條心,咱少華山才能興旺!方才可把我急壞了,差點就要上去抱住兩個哥哥的腿了。”
他這話說得憨直,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連吳用也不禁莞爾,搖頭道:“你這莽漢,抱住腿又能怎地?”
劉唐瞪大眼睛,一本正經道:“抱住腿,兩個哥哥便打不起來了呀!我在老家勸架,都是這般勸的。”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廳上氣氛徹底活絡開來,方才那劍拔弩張的緊張,已是蕩然無存。
當下計議已定,晁蓋便細細叮囑起來。他拉著公孫勝的手,一樣一樣地說,那神情認真得像個賬房先生,與方才那暴跳如雷的模樣判若兩人:“先生此去,禮物一定要備得豐厚。三百石粟米,少一粒都不行,要揀最好的新糧;五十副鐵甲,要揀打磨得最亮、甲片最齊整的;三百張強弓,也要最好的,弦要上好的牛筋弦。再備上兩盒明珠,挑個頭大的,十匹蜀錦,要花色鮮亮的,算我給趙復兄弟添個彩頭。”
他頓了頓,又道:“見了他,務必替我多問幾聲好。就說我晁蓋日夜記掛著他,每日里都念著當初的恩情。他若是缺糧缺兵,只管開口,我少華山雖不富裕,也絕無二話。下次朝廷再敢發兵來打梁山,我們便出兵去打華州,替他牽制官軍,絕不含糊。這些話,先生務必一字不漏地帶到。”
晁蓋說一句,公孫勝便點一下頭。
他雖是個出家人,此刻卻像個領命的將軍,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都記在心上。
等晁蓋說完,他方才開口道:“哥哥放心,貧道都記在心上了。此去定不負所托,把哥哥的心意和少華山的情義,原原本本地帶到趙寨主面前。那趙寨主是個義氣深重的人,見了哥哥這番心意,必然歡喜。”
晁蓋聽了,這才放心,卻又想起一事,拉著公孫勝的手不肯放,又道:“先生路上千萬小心。如今華州地面不太平,官軍盤查得緊。雖說先生是出家人打扮,但也要多加提防。若是遇到官兵,寧可繞路,不可硬闖。”
公孫勝笑道:“哥哥放心。貧道這身打扮,雲遊四方,哪個官府會來盤查一個老道士?再說貧道這把古劍,也不是吃素的。”
晁蓋點點頭,這才鬆了手。
吳用在旁聽著,雖覺得三百石米有些多。他在心裡默算了一番:此時山寨存糧也不過千餘石,這一下子拿出三成,確實不少。若是放在往常,他定要再勸一勸,能省則省。但他也知道晁蓋的性子,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如今讓公孫勝去梁山,已經是折中之法了,再爭下去,反倒傷了和氣。
再者說,送些糧草出去,結好梁山,若能重開鹽路自然是極好的。
兩家往來一密,不光是鹽,往後兵器、馬匹、訊息,都能互通有無。長遠來看,這三百石糧草也不算虧。
吳用精於算計,心裡把這本賬翻來覆去撥了幾遍,覺得這筆買賣做得過,當下便躬身應道:“哥哥放心,小弟這便去後庫親自打點,保管件件都是上等貨色,絕不叫梁山兄弟小看了我們少華山。”
公孫勝笑道:“有學究親自把關,那便更穩妥了。學究辦事,向來是最精細不過的。”
眾人又說了一會話,便各自散了。晁蓋自回房中歇息,劉唐帶著幾個嘍囉去巡山,公孫勝回自己住處打點行裝。
吳用當下便帶了幾個賬房和庫丁,到後庫去親自點驗禮物。他在庫房裡一待就是大半日,連飯都是讓人端到庫房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