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谷往東,大地從裂開的傷口變成一片平坦的、一望無際的紅色平原。土是紅的,不是因為富含鐵礦,是因為土裡摻著一種極細極密的紅色顆粒。顆粒很小,比沙粒還小,踩上去會發出極輕極脆的沙沙聲。不是沙子,是曬乾之後碾碎的肉鬆。
整片平原的土壤都是用肉鬆鋪成的。人肉鬆。
陰九幽踩在肉鬆平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肉鬆從鞋幫兩側擠上來,漫過鞋面,灌進鞋口。灌進去的肉鬆是溫的,不是太陽曬熱的溫,是肉鬆深處有什麼東西還在微微發熱。他把腳拔出來,鞋窠裡的肉鬆倒不乾淨,留在鞋底和腳掌之間,被體重壓成一層極薄的肉泥。肉泥貼著腳心,溫度從腳心傳上來。不是一個人的溫度,是無數人被碾碎之後剩下的體溫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只剩一種極平均極均勻的溫。
平原上沒有路,但有一條被踩實了的肉鬆徑。徑寬三尺,從平原邊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徑面上的肉鬆被踩得極緊極實,踩上去不會陷,表面磨出一層暗紅色的釉光。那是無數雙腳踩了無數年踩出來的。那些腳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還帶著汗,汗滲進肉鬆裡,把肉鬆和得更緊。踩實之後再曬乾,曬乾之後再踩,一層一層地往上疊,疊到後來徑面比兩側的肉鬆高出半尺,像一條極長極細的暗紅色土埂。
陰九幽走上那條肉鬆徑。徑面很硬,硬得像踩在骨頭上。他往前走,兩側的肉鬆平原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活物,是肉鬆自己。肉鬆表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極小的孔洞,孔洞裡往外冒著極細的熱氣。熱氣升到半空,被平原上的風吹散,散開時帶著一種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種極濃極膩的肉香。像一整鍋肉被文火慢燉了很多天,燉到肉全部化在湯裡,湯又熬幹了,只剩下鍋底那一層焦香的肉渣。整片平原都是那個味道。吸一口,從鼻腔到咽喉到氣管到肺葉,全部被那層焦香裹住。裹住之後,肺葉的每一個肺泡都被那層焦香浸透了,撥出來的氣也帶著同樣的味道。
缺牙女孩在萬魂幡裡吸了吸鼻子。她沒有聞過肉熬幹之後的味道。她在藥田棺材裡被靈芝菌絲蛀了很多年,後來被收進幡裡,聞過最濃的味道是歸墟樹落葉發酵的草木香。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但她的胃動了一下,不是餓,是胃自己認出了這個味道。胃壁上的黏膜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藥田棺材裡被靈芝菌絲蛀空之前,有人餵過她一口肉糜。不是喂,是灌。一根極細的竹管從喉嚨插進去,竹管另一端連著一隻皮囊,皮囊裡裝著溫熱的肉糜。有人捏了一下皮囊,肉糜從竹管灌進胃裡。她的胃記住了那口肉糜的溫度和味道。和此刻平原上瀰漫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把小手按在胃的位置。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蜂窩狀的洞。但那個洞在味道里微微收縮了一下,像一口乾涸了很多年的井,忽然從井底湧上來一小股極細極細的水。
肉鬆徑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城。城不大,城牆是肉砌的。不是肉鬆,是整塊的、帶著皮連著筋的肉。肉塊被切成三尺見方的方塊,一層一層地壘起來,肉皮朝外。皮上還長著汗毛,汗毛在風裡輕輕晃動。肉塊和肉塊之間沒有用任何粘合物,是肉自己長在一起的。壘上去的時候肉還是活的,肌肉纖維還在微微抽搐,皮膚還在往外滲汗。壘好之後,肉和肉接觸的斷面會自動癒合,肌纖維互相穿插,血管互相接通,神經末梢互相纏繞。整座城牆變成一整塊巨大的、活著的肉。
城門是一張嘴。上唇是城牆最上方那塊肉的上緣,下唇是城門兩側肉塊往中間擠出的兩團咬肌。嘴唇很厚,厚到上下唇合在一起時能堆出三層褶。嘴唇是暗紅色的,唇面上佈滿了極細的裂紋。那是無數次張開又合上之後,唇麵皮膚被反覆拉伸留下的痕跡。裂紋裡滲出一種透明的黏液,黏液拉成絲從嘴唇上垂下來,垂到一半被風吹斷,斷口彈回嘴唇上,啪的一聲極輕極脆。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人,是一個把全身皮膚全部剝掉之後又在肌肉表面塗了一層透明樹脂的東西。樹脂極薄極透,能看見底下每一束肌肉纖維的走向。胸大肌的纖維從鎖骨和胸骨往肱骨匯聚,匯聚處擰成一股極粗的肌束,像纜繩一樣絞在一起。腹直肌的腱劃把肌肉分成六塊,每一塊在呼吸時都會微微隆起又落下。他沒有皮膚,所以每一次呼吸的幅度都比正常人劇烈得多。吸氣時肋骨從樹脂底下撐起來,把樹脂撐得透明到幾乎看不見,能直接看見肋間肌在一張一合。呼氣時肋骨沉下去,樹脂重新貼回肌肉表面,發出極輕極細的粘連聲,像無數張極薄的嘴唇同時抿了一下。
他叫屠蘇,食人族的守門人。食人族沒有名字,整個族只有他一個人有名字。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負責殺的人。食人族分工極細——有人負責養,有人負責宰,有人負責分割,有人負責烹製,有人負責吃。養的人一輩子只養不殺,宰的人一輩子只宰不吃,分割的人一輩子只分割不養。每一道工序都有專人,每一道工序的人從出生就被指定,到死也只做這一件事。屠蘇是從宰的工序裡被選出來的。他宰了無數年,宰到後來,被他宰的人看見他的臉就會自己把脖子伸過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宰人的手法太乾淨了。乾淨到被他宰的人感覺不到自己被宰了。喉管被切開的時候,刀刃太快,切口太整齊,神經末梢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斷開了。那個人會看見自己的血從喉嚨裡噴出來,噴得很遠,血柱在陽光下是半透明的暗紅色。他會覺得那很好看,然後頭一歪,死了。嘴角還掛著看自己噴血時的那一點笑。
屠蘇把那些人的笑容收集起來,用樹脂塗在自己身上。每宰一個人,就多塗一層。塗了無數層之後,他自己原本的皮膚被樹脂和笑容一起替代了。他沒有自己的表情,但他身上有無數個人臨死前最後的笑容。那些笑容被封在樹脂裡,隨著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縮而微微變形。胸大肌收縮時,封在胸大肌表面的笑容會被拉長,嘴角從顴骨位置一直咧到耳根。腹直肌收縮時,封在腹直肌表面的笑容會被擠扁,嘴唇從橫向變成豎向,像一條被捏住兩端往中間推的肉色橡皮泥。
屠蘇看著陰九幽走過來。他全身的肌肉同時收縮了一下,封在樹脂裡的無數個笑容同時變形。有被拉長的,有被擠扁的,有被擰成螺旋狀的。所有的笑容都變成了同一個形狀——歡迎。
“肉田很久沒有外人來了。”屠蘇說。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他喉嚨裡沒有聲帶。宰了太多人之後,聲帶被血浸泡太久,爛掉了。他把聲帶割了,換了一副用他自己宰殺的人的聲帶碎片拼成的新聲帶。新聲帶不好用,說話時聲帶碎片互相摩擦,發出一種極碎極密集的沙沙聲,像把無數片極薄的軟骨同時碾碎。“你是來吃的,還是來被吃的。”
陰九幽看著他。“路過。”
屠蘇全身的肌肉又收縮了一下。這一次,封在樹脂裡的笑容全部收攏了,從歡迎變成了困惑。困惑的笑容很難做,但他身上的笑容太多了,總有幾個是死之前正在困惑的——比如一個人看見自己的血噴出來時,第一時間不是恐懼,是困惑。他困惑自己怎麼不疼。那個困惑的笑容被屠蘇選中了,複製到全身。他頂著一身的困惑笑容看著陰九幽,嘴唇從歡迎的弧度慢慢收回來,收成一個極不規則的、像被捏過的形狀。
“路過。”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聲帶碎片互相碾磨。“很久沒有人從這裡路過了。來這裡的人,要麼是來吃的,要麼是來被吃的。吃的人留下來吃,被吃的人留下來被吃。沒有人路過。”
他伸出樹脂包裹的手,五根手指在樹脂底下緩緩張開。手指極長,指節極粗,指甲被拔掉了,指尖套著五枚用人的門牙磨成的牙套。牙套套在指尖上,咬合力比指甲強得多。他宰人的時候不用刀,用指尖。五指併攏往喉管一插,牙套咬進皮肉,五根手指同時發力往外一扯,喉管連同頸動脈連同氣管連同聲帶連同頸椎前筋膜全部被扯出來,攥在他手心裡,還在跳。
“既然來了,就進來看看吧。”屠蘇側過身,把城門讓出來。嘴唇在他側身時張開了一條縫,從縫裡湧出一股熱氣。熱氣裹著比平原上濃郁百倍的肉香。肉香裡還混著別的東西——極輕極細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是吃得太飽之後胃被撐到極限,從胃壁深處發出的那種滿足的、懶洋洋的、快要睡著的呻吟。無數聲呻吟混在肉香裡,從城門縫湧出來,湧過屠蘇樹脂表面那些困惑的笑容,湧進陰九幽的鼻腔。
萬魂幡裡缺牙女孩的胃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收縮,是有什麼東西在胃壁上那個蜂窩狀的洞裡輕輕翻了個身。像一粒種子,在很深很深的土裡,感覺到了地面上有人燒了一把火。暖意從地面傳下去,傳進種子裡。種子在黑暗中,動了一下。
陰九幽走進城門。嘴唇在他身後合上,合上時上下唇之間的黏液拉成無數根極細的絲。絲斷時發出極輕極密的啪啪聲,像無數張極小的嘴同時抿了一下。
城裡是一片肉田。不是田地裡長肉,是肉自己長成了田地的形狀。地面是肉鋪的,踩上去腳底陷進肉裡半寸,抬起來時肉面彈回原狀,發出極輕極柔的噗噗聲。肉是活的,能感覺到有人踩在上面。陰九幽每踩一步,他踩過的那塊肉就會微微發熱。不是被體溫焐熱的,是肉自己把自己的溫度調高了——它在迎合。它希望被踩。
肉田裡長著一排一排的肉架。肉架是用人的脊椎骨和肋骨拼成的,拼成一人高的架子,架面上鋪著一層極薄的肉膜。肉膜上躺著一個一個的人。不是死人,是活的。他們的四肢被從肘關節和膝關節處截斷,斷口用肉膜裹住,肉膜和斷口長在一起,長出極細極密的血管網,從架子的骨腔裡汲取養分。他們的眼睛睜著,眼球上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肉膜。肉膜是從眼瞼內側長出來的,和眼球表面粘連在一起。透過肉膜能看見他們的瞳孔還在轉動,能看見有人從肉架之間走過,能看見彼此。但他們動不了,連眨眼都做不到。肉膜替他們眨,每隔一會兒肉膜就會自己收縮一下,把眼球表面的水分均勻鋪開。
他們的腹部被剖開了,不是一刀剖開,是沿著腹白線極精細地剪開的。剪開之後腹壁往兩側翻開,用極細的骨針固定在肋骨上。腹腔完全敞開,裡面的臟器一覽無餘。胃、肝、脾、胰、腎、腸,全部暴露在空氣中,但還活著,還在工作。胃還在蠕動,腸還在蠕動,肝臟還在分泌膽汁。每一副敞開的腹腔上方都懸著一根極細的骨管,骨管另一端連線著肉架頂端掛著的皮囊。皮囊裡裝著調配好的流食——不是普通的流食,是用他們自己的肉熬成羹之後又摻進十七種香料調成的。骨管從皮囊底部伸出來,經過他們的喉嚨插進胃裡。流食從皮囊裡流下來,流進胃裡,胃開始蠕動,把流食往下推。推過十二指腸,推過空腸迴腸,推過結腸直腸。消化的全過程,從胃到腸,每一處褶皺的蠕動,每一滴消化液的分泌,全部敞開著,被肉架上方的食客看得清清楚楚。
食客們坐在肉架旁邊。他們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另一群人身上。那群人被去掉了四肢,背部被彎成一個極深的弧度,脊椎被一節一節地拆開又重新拼接,拼成一把人骨椅的靠背和坐面。他們的皮膚還在,被完整剝下來之後重新套回去,但套的時候在皮膚內側塗了一層極薄的透明樹脂。樹脂固化之後,皮膚就永遠固定在那個被彎成椅子的弧度上。他們的眼睛也睜著,但眼睛裡沒有肉膜,他們能眨眼,能轉動眼球,能看見自己身上坐著的人正在吃從肉架上那個人敞開的腹腔裡夾出來的腸段。
腸段是被活著夾出來的。食客用一雙人骨筷伸進敞開的腹腔,夾住一段正在蠕動的空腸。筷子用力一夾,腸壁被夾斷。斷口處,腸壁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腸黏膜分泌的腸液從斷口滴下來,滴在腹腔裡,滴在其他還在蠕動的腸段上。食客把夾下來的那段腸放進面前的骨碟裡,骨碟是用人的肩胛骨磨成的,磨得極薄極透,能看見碟底的紋理。腸段在碟子裡還在蠕動,像一條被切成兩半的蚯蚓。
食客用筷子把腸段夾起來,送進嘴裡。嚼。嚼的時候,他的牙齒和腸段之間發出極細極脆的咯吱聲。不是腸段被嚼碎的聲音,是腸段裡還沒消化完的流食被牙齒擠壓時,流食裡摻著的十七種香料的顆粒在牙釉質上摩擦的聲音。他嚼了很久,嚼到腸段徹底變成一團肉泥,和香料顆粒充分混合。然後嚥下去,喉結滾動一下。咽完之後,他低頭看著肉架上那個人敞開的腹腔裡腸子斷口還在微微抽搐,用筷子指了指斷口旁邊另一段還在蠕動的迴腸。
“這段。”他說。聲音極輕極柔,像在菜市場挑一條魚。“肥一點。”
。爬慢慢裡心手他在蛇的細極小極條一像,端一另到傳端一子腸從波蠕,蠕在還裡心掌他在子腸。上碟骨到放,裡心掌在託腸迴的來下離剝把他。來下離剝地整完上繫腸從腸迴,斷切地齊整被肪脂和管的線連。劃一輕輕線連的繫腸和腸迴著沿尖刀,腔腹的開敞進探刀骨把他。質釉骨層一剩只刃刀到薄,薄極得磨,的磨骨脛的人用是刀,刀骨出間腰從他。沾不都滴一而來下離剝上繫腸從腸迴把刀骨用能到穩,穩極手的他。楚清得數一一骨肋到瘦,人老的瘦極瘦極個一是師割分。腰下彎刻立師割分的邊旁架在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