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把迴腸夾起來,這次沒有嚼,整段放進嘴裡。腸子從他舌面上滑過,滑進食道。食道也開始蠕動,把腸子往胃裡推。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截腸子在自己食道里蠕動時的頻率。頻率和肉架上那個人敞開的腹腔裡剩下的腸子蠕動的頻率一模一樣。兩個人,一個在肉架上,一個在骨椅裡,腸子以同樣的頻率蠕動著。只是一個人的腸子在自己腹腔裡蠕動,另一個人的腸子在被嚥進食道之後,還在按照原來的頻率蠕動。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的蠕動連在一起。
食客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肉架上那個人。那個人也正透過覆蓋眼球的肉膜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食客笑了一下。不是殘忍的笑,是一種極滿足的、像吃飽了的嬰兒在母親懷裡打奶嗝時嘴角自然翹起的那種笑。他看著那個人被肉膜覆蓋的眼球,說了一句話。語氣極輕極柔,像在哄一個不肯吃飯的孩子。
“你的腸子,很甜。”
那個人被肉膜覆蓋的眼球動了一下。肉膜替他眨了一眨。他沒有辦法回應,但他敞開的腹腔裡,那截被夾斷的腸子斷口處,蠕動忽然加快了一瞬。
陰九幽走過這一排肉架,走過下一排肉架,走過無數排肉架。每一排肉架上都躺著一個被截去四肢、剖開腹腔、敞開臟器的人。每一排肉架旁邊都坐著一個食客,骨碟裡盛著剛從腹腔裡夾出來的臟器。有的在吃肝,有的在吃胰,有的在吃腎。吃肝的食客用筷子把肝臟表面那層極薄的肝包膜撕開,撕的時候肝包膜發出極細極輕的嘶嘶聲,像撕一塊浸飽了血的絲綢。撕開之後,底下是還在微微搏動的肝實質。他用筷子尖從肝實質裡剜出一小塊送進嘴裡,沒有嚼,用舌尖抵住上顎,讓肝實質在舌面和上顎之間慢慢化開。化開之後,肝細胞裡儲存的肝糖原釋放出來,是一種極淡極清的甜。他閉著眼睛品了很久,然後把筷子放下,對著肉架上那個人敞開的腹腔深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氣裡裹著那個人肝臟表面剛被撕開時湧出來的血腥氣,血腥氣進入他的肺,從肺泡滲進血管。他的血和那個人的血,在兩種不同的身體裡,流著同一種血腥氣。
分割師們在肉架之間穿行。他們的骨刀從不同人的腹腔裡進進出出,每一次進出都帶出一小塊還在跳動的臟器。臟器被放進骨碟,骨碟被端到食客面前,食客把臟器夾起來送進嘴裡。嚼,咽,吸一口氣。然後低頭看著肉架上那個人敞開的腹腔,挑選下一段。
屠蘇從城門方向走過來,走到陰九幽身邊。他全身的肌肉在肉田的熱氣裡微微舒張,封在樹脂裡的笑容們也跟著舒張開來。他抬起手,指尖的門牙牙套指著肉田最深處。那裡有一排比所有肉架都高的架子,架面不是用肉膜鋪的,是用一整張完整的、從活人身上完整剝下來的皮繃成的。皮繃得極緊極平,皮上還留著被剝之前那個人最後的體溫。皮架上躺著一個人,沒有被截肢,沒有被剖腹。完整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十指交叉。眼睛閉著,眼皮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透明樹脂。透過樹脂能看見他眼皮底下的眼球正在快速轉動。他在做夢。
“那是我們養得最久的一個。”屠蘇說。聲帶碎片互相碾磨,碾出極碎的沙沙聲。“養了很久很久。從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開始養。喂他吃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吃的是自己肉熬的羹,他吃的是別人的肉熬的羹。他吃了很久,吃下去的每一口肉羹都來自不同的人。那些人的肉在他體內被消化,被吸收,變成他的肉。但他的肉又和任何人的肉都不一樣。因為他是用無數人的肉養大的,他的肉裡有無數人的味道。我們一直在等,等他完全成熟。成熟之後,他的肉會變成一種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味道。”
屠蘇全身的肌肉同時收縮了一下,封在樹脂裡的無數個笑容全部被擠成同一個形狀——期待。
“你來得正好。他快熟了。”
皮架上那個人的眼皮底下的眼球忽然停止了轉動。不是醒了,是夢做完了。他做了很久很久的夢。夢裡他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肉田裡,肉架上躺著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無數個自己躺在無數排肉架上,腹腔敞開,臟器暴露。無數個食客坐在無數個自己身邊,用骨筷夾出無數段自己的腸子。他站在肉田中央,看著無數個自己被吃。看完了,夢就停了。眼球停止了轉動,眼皮底下的瞳孔緩緩擴散開來。不是死亡,是成熟。
他交叉在胸前的十根手指鬆開了,垂落在身體兩側。胸口正中央,胸骨最下端的位置,皮膚自己裂開了一道縫。不是被刀割開的,是皮膚自己沿著胸骨中線往兩側翻卷,像一朵花在清晨自動綻開。皮膚翻卷之後,露出底下的胸骨。胸骨也裂開了,從劍突往上沿著胸骨體一路裂到胸骨柄。裂縫裡湧出一種極濃極稠的液體,液體不是紅色不是金色,是無數種顏色混在一起之後變成的一種說不出來的顏色。那是他吃下去的無數人的肉在他體內被消化之後,析出的無數種味道的精華。液體從胸骨裂縫裡湧出來,湧過肋骨,湧過敞開的胸腔,湧到皮架的皮面上。皮面立刻把那液體吸進去。吸飽了液體的皮面開始微微發光,光是從皮裡往外透的。光裡有畫面——無數個人臨死前最後的畫面。那些被他吃掉的人,死之前最後的記憶碎片,全部封在他的肉裡。此刻隨著液體湧出來,映在皮面上。皮面變成了一整塊由無數人最後記憶拼成的光幕。光幕上,無數張臉重疊在一起。他們在笑,在哭,在說話,在沉默,在閉上眼睛,在睜開眼睛。無數人的最後一刻,同時在一張人皮上覆活了。
屠蘇走到皮架前,低下頭。全身樹脂裡封著的無數個笑容全部對準皮面上的光幕。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五根手指上的門牙牙套合攏,從胸骨裂縫裡輕輕夾起一小片胸骨邊緣的軟骨。軟骨被夾起來的時候,從骨面上拉出一根極細極長的黏液絲。絲在空中顫動著,映出光幕上無數人最後的畫面。他把那片軟骨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停下來,又嚼了一下。然後全身的肌肉同時劇烈收縮,封在樹脂裡的無數個笑容全部被擠到極限。拉長的拉成一條線,擠扁的擠成一粒芝麻,擰成螺旋狀的擰到快要斷了。所有的笑容都在同一瞬間釋放出一個字。
“值。”
他嚼碎了那片軟骨,嚥下去。軟骨沿著食道往下滑的時候,食道內壁的肌肉自動分泌出一種極黏極稠的黏液,把軟骨裹住。不是消化,是儲存。他想讓這片軟骨在自己的食道里待得久一點。因為這是成熟之後的第一口。
陰九幽看著皮架上那個胸口裂開的人。他的眼球在樹脂底下已經完全靜止了,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還亮著。不是光,是一小片極小的、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畫面。畫面裡是一個嬰兒躺在肉架上,腹腔被剖開,但眼睛裡沒有恐懼。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他只是看著肉架上方懸著的骨管,骨管裡流食正在往下滴。滴進他嘴裡,是甜的。他記住了那個甜。
那是他吃下去的第一口。無數年,無數人,無數口。最後一口是他自己的胸骨軟骨,被屠蘇嚼碎嚥下去。第一口和最後一口之間,隔著無數人。他全記得。
缺牙女孩在萬魂幡裡,把手從胃的位置移到心口。心口那個蜂窩狀的洞裡,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輕輕撞著洞壁。不是心跳,是她剛才從肉田裡走過時看見的那些畫面——肉架上敞開的腹腔,食客筷子上夾著的腸段,分割師骨刀剝離的迴腸,皮架上胸骨裂縫裡湧出的無數人最後的記憶。所有畫面在她心口的洞裡匯聚,凝成一滴極小的液體。液體是說不出來的顏色,和皮架上那個人胸骨裂縫裡湧出的液體一樣。
她把那滴液體從心口捧出來,捧在掌心裡。液體在她掌心微微顫動,顫動的頻率和皮架上那個人胸骨裡軟骨被夾起來時黏液絲在空中顫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甜的。”她說。
巨嬰看著她掌心裡那滴液體,把小手伸過來。她沒有讓他碰,把液體輕輕放進了琉璃瓶裡。液體落進瓶底,和瓶子裡鶴羽、孩子的笑容溫度、倒懸塔女人的光絲、林青的頭髮、池瑤光的栗色光、藍色鳥的羽毛種子、蒼梧山的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女人感情線上的斷紋、沈靈唱的童謠、十萬只蝴蝶翅膀上的笑容、百萬聲“大慈大悲觀世音”的迴響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所有東西同時亮了一下,然後同時暗下去。暗下去之後,瓶底多了一層極薄極細的沉積物。是說不出來的顏色。
陰九幽轉過身,朝肉田外面走。屠蘇在他身後,全身的肌肉還在回味那片軟骨的觸感。封在樹脂裡的笑容們一個一個地緩慢舒張開來,從極致的期待變成極致的滿足。他沒有留陰九幽,因為他嘴裡還有那片軟骨的餘味,餘味讓他懶得說話。他只是用指尖的門牙牙套對著陰九幽的背影輕輕碰了一下。不是攻擊,是告別。宰了無數年人,他第一次對人告別。
肉田裡的食客們還在吃。骨筷從敞開的腹腔裡夾出腸段、肝葉、胰臟、腎片。嚼,咽,吸一口氣。他們不知道有人來過,不知道有人走了。他們只知道肉架上的人還活著,臟器還在蠕動,味道還是那麼好。
分割師們的骨刀還在進出。每一次進出都帶走一小塊還在跳動的肉。刀身上沾著的血滴在肉田的地面上,地面立刻把血吸乾。吸乾之後,地面微微隆起一小塊,像被蚊子叮了一個包。那是肉田自己在生長。每一滴血,每一滴消化液,每一滴從敞開的腹腔裡滴落的腸液,都被肉田吸進去,變成肉田自己的一部分。肉田越來越大,越來越厚,越來越軟。很多年後,整片平原都會變成一塊巨大的、活著的肉。
陰九幽走出城門。嘴唇在他身後張開,又合上。合上時上下唇之間的黏液拉成絲,絲斷時發出極輕極密的啪啪聲,像無數張極小的嘴同時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他走在肉鬆徑上,腳步踩得很穩。鞋窠裡還殘留著進城時灌進去的肉鬆,肉鬆被腳掌壓成一層極薄的肉泥,貼著腳心。溫度已經和體溫一樣了。
萬魂幡裡缺牙女孩抱著琉璃瓶,瓶子裡那層說不出來顏色的沉積物正在慢慢沉澱。沉澱的過程中,沉積物表面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畫面。不是某一個人的,是無數人重疊在一起的那最後一刻。他們在畫面裡同時張開嘴,說的不是同一個字,但所有字疊在一起之後,只剩下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瓶口飄出來,飄過歸墟樹,飄過搖籃,飄進缺牙女孩耳朵裡。她聽見了。是一個人在無數人的聲音最深處,用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娘,我吃飽了。”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