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蠻揹著一籮筐銅鏡碎片走進桃花谷桃林時,籮筐的竹篾勒進她肩胛骨之間的皮肉。
竹篾表面粗糙,每一根篾條都在她背上壓出與篾條寬度相等的紅痕,紅痕邊緣的皮膚微微凹陷,凹陷處滲出的汗液沿著脊柱溝往下淌,淌進腰窩時被腰帶截住,積成一小片潮溼。
她從籮筐裡取出第一片銅鏡碎片,蹲在老桃樹下。
碎片的斷口呈不規則鋸齒狀,鋸齒的齒尖在月光下泛著與白無垢那根銀針針尖相同的冷光。
她用右手食指在樹根旁挖一個巴掌深的坑,泥土塞進指甲縫裡,指甲縫被泥土撐開的痛感和她當年在百花谷藏經閣後山偷種青橘子時被沙礫硌進甲縫的痛感相同。
她把碎片放進坑底,鏡面朝上,然後將挖出來的土推回坑中,用手掌拍實。
拍土時掌心與土面接觸發出的悶響,和她在戒律院受審時白無垢將罪狀卷宗放在她面前桌面上的聲音相似。
她在每一株桃樹下重複同樣的動作——挖坑,放碎片,填土,拍實。
桃林裡桃樹的數量與她左肩胛骨上白無垢刻下的罪狀數量相同。
她埋完最後一片碎片時,籮筐已經空了,竹篾的底部被碎片稜角磨出細孔,從細孔裡漏下去的銅鏡粉末在她裙襬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灰。
她盤膝坐在桃林正中央那塊空地,把白無垢那根銀針從袖中取出放在膝頭。
針身表面氧化形成的暗紋在月光下呈現出一層與老桃樹樹皮紋理相近的色澤。
她捏破左手食指指腹,用指甲在破口處掐了一下,血珠從破口冒出,血珠表面圓潤,邊緣因表面張力微微隆起。
她把血抹在老桃樹樹幹上,血液滲入樹皮裂縫,沿樹皮下形成層裡的毛細管向外蔓延,蔓延的速度與她當年在銅鏡前練習微笑時嘴角上揚的速度相同。
埋在所有桃樹下的銅鏡碎片在同一瞬間被啟用。
碎片從土壤深處發出淡金色光芒,光芒穿過土層時被土粒散射,散射後的光斑映在桃樹根部的苔蘚上,苔蘚表面的絨毛在光斑照射下呈現出一層極薄的金屬光澤。
每一株桃樹的每一片桃花瓣上開始投射出畫面,畫面裡的臉是跪在桃花臺上那些嫡系長老的臉。
花瓣的弧形曲面將他們的五官拉伸變形——眼角被拉到花瓣邊緣,嘴角被彎成花瓣基部的弧度,鼻樑被壓扁成花瓣中脈的寬度。
戒律院首座姑婆的臉出現在桃林最大的那株老桃樹的每一片花瓣上。
花瓣上的她比現在年輕,頭髮還是烏黑色,跪在桃花谷祠堂裡,面前是一尊桃木雕刻的歷代谷主牌位。
她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碗中盛著深褐色藥湯,藥湯表面浮著一層油膜。
她把碗放在供臺上,手指從袖中捏出一小撮粉末,粉末的顏色與桃木牌位上燙金字的金粉相近。
她將粉末撒進碗中,粉末遇藥即化,油膜在粉末溶解後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油珠。
她把碗端起來捧到她親姐姐——當時的桃花谷谷主——面前,說姐你明日渡劫,喝了這碗安神湯好好休息。
姐姐接過碗時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在她虎口那顆硃砂痣上停了一下,說你這孩子手怎麼這麼涼。
花瓣上的畫面跳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