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還活著。
他的心臟仍在搏動,肺仍在起伏,眼球仍能在沒了眼瞼遮蔽的眼眶裡轉動。
他轉動眼球的方向是蘇笙的師妹所在的地牢方向,轉動的幅度與蘇笙師妹每次聽到蘇笙腳步聲靠近時用殘存的氣音說“師姐”時嘴唇翕張的幅度相同。
蘇笙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牢方向,把剛剝下的人皮輕輕摺疊,摺疊時皮面與皮面之間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與她小時候娘把剝好的皮疊起來放進儲藏室時摺疊手法相同——先從兩側往中間對摺,再從下往上捲到領口位置,最後用皮緣自身打一個活結,結的鬆緊剛好能固定整張皮又不會在皮面上留下壓痕。
她把疊好的人皮放在膝頭,盤膝坐在第七任道侶的身旁,用沾滿血的左手輕輕撫摸他沒了頭皮後露出的顱骨頂。
指腹在骨面上滑過的觸感與她第一次在娘指導下觸控被剝了皮的小貓顱骨時指腹感受到的溫度相同——介於活體骨骼的微溫與屍體骨骼的冰冷之間的某個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中點。
“你師父的元嬰,你不告訴我,我自己也能找到。”
她低頭對男人說,語氣和娘每次找不到東西時會說的那句“算了算了”一樣,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並不真正著急的從容。
她把手從男人顱骨上移開,從袖中取出她娘留給她的那把剝皮刀。
刀柄上嵌著一顆與她第七任道侶鎖骨窩裡那顆硃砂痣顏色相同的暗紅珠子——那是她孃的眼珠。
她娘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把自己的左眼珠剜出來嵌在刀柄上,對她說以後你每次剝皮,娘都看著你。
蘇笙把刀柄上的眼珠貼在自己左眼上,透過那顆眼珠看向地牢方向——那顆眼珠裡封著她孃的殘魂,殘魂能看到所有被剝過皮的人最真實的樣子。
此刻透過那顆眼珠,她看到地牢裡的師妹不是師妹,是一具已被剝了皮但還在緩慢再生的活體皮源,師妹的皮下血管網路在以與她每天灌下去的續命湯劑量正比的速率重新生長,新生的血管分支走向與蘇笙手裡那張剛剝下的人皮內側血管網走向在鏡面對稱後完全重合。
她放下刀柄,把膝上的人皮重新展開,用手指在皮內側血管網上輕輕描摹。
指腹描過每一條血管分支,描到血管網正中央那根與心臟位置對應的冠狀動脈分支時,指尖停住了——那根血管的末端有一個與她第七任道侶鎖骨窩裡那顆硃砂痣大小相同的微孔,微孔邊緣的血管內壁上有與她在童謠旋律中反覆哼唱的那個小節節奏完全同步的搏動痕跡。
那是元嬰藏匿的位置標記。
她把指尖從微孔上移開,低頭對第七任道侶說了一句話,和她每次剝完皮後對孃的眼珠說“娘你看”時一樣輕。
她說你把元嬰藏在自己的血管壁裡,藏得很好,但我每天給你喂的續命湯裡有孃的剝皮刀刀刃上淬過的顯魂液,喝夠一定的量,你的元嬰就會在你自己的血管裡顯出輪廓。
男人胸腔裡那顆還在搏動的心臟在她說完這句話時漏跳了一拍,漏拍的幅度與她第一次在萬蠱窟深處剝皮時娘握著她的手在皮面上劃下第一刀時她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
她把男人的心臟從胸腔裡輕輕取出,指尖穿過心外膜與心肌之間那層薄薄的漿膜,把藏在他冠狀動脈內皮細胞裡的元嬰從血管壁上輕輕剝離。
元嬰蜷縮的姿態與師妹每次喝完續命湯後在石床上蜷起身體的姿勢相同——膝蓋抵住胸口,雙手抱住小腿,額頭貼著膝蓋骨。
她把剝離出的元嬰用凝魂針固定在人皮內側血管網正中央那個微孔位置,針尖穿過元嬰體表時發出的聲音與她每次給師妹喂續命湯時陶勺碰在石碗邊緣的撞擊聲間隔相同,也和她童謠裡那個被她反覆拖長的音符結尾處音符消逝後短暫的寂靜時長相同。
她把固定好元嬰的人皮重新摺疊,放進懷裡那層專門用來存放成品的夾層。
然後她站起來,拍拍裙襬上沾著的血泥,往地牢方向走去。
師妹的嗬嗬聲在她靠近傳音孔時停了一瞬。
停的時長與蘇笙第一次對師妹說“你的皮我養了三年”時師妹眼角的淚珠在眼眶邊緣懸了片刻才滾落所花費的時長相同。
蘇笙把嘴唇貼在傳音孔上,對著地牢裡那具沒有皮膚、正在緩慢再生的身體說了句話,語氣與娘每次給她掖被角時說“明天還要早起”一樣輕柔:“別急,下一個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