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面鏡子還清了。”
陰九幽把幡面收攏,轉身往蓮花臺下走去。
蒼絕在他身後從蓮花臺上赤足走下來,腳底踩過那些骸骨時留下的淡紅足印不再發燙。
她把那顆吞下去還沒完全融化的淡紅丹丸從腹中以真氣逼回掌心,看著丹丸表面那些與蓮花臺最底層那具骸骨脊骨上被抽走脊髓後殘留的空腔管壁紋路走向相同的流轉紋路,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把丹丸放在蓮花臺底座正中央,用赤足輕輕踩了一下蓮花臺邊緣那具骸骨的顱骨頂,就像踩在鏡前那張梳妝凳上站起來夠鏡面邊緣時一樣。
她說原來你一直在這裡等我照鏡子——我照了太久,忘了鏡子裡除了我還有你。
蓮花臺底座那些骸骨的指骨在她說完這句話時同時鬆開了不知彎曲了多少年的弧度,指骨攤開,掌心朝上,和她娘臨死前用手指在她額頭上按出那枚指印時另一隻手託著她後腦勺的姿勢相同。
蒼絕赤足站在蓮花臺上,低頭看著那些攤開的手掌,把眉梢那顆硃砂痣裡最後一縷被封存的仙君心跳用指尖逼出來,放在其中一具骸骨攤開的掌心上。
那縷心跳在掌心裡輕輕搏動了一下,與她第一次在鏡前練習微笑時娘用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之後轉身推開房門走出去的腳步聲尾音消散的時長一樣。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站在骸骨堆正中央,仰頭對著血月說了句話,聲音空靈如仙樂,和她每次殺完一個仙君後在鏡前對自己說“下一個”時一樣輕。
“娘,女兒的聘禮收夠了。這面鏡子還給爹——你幫他在鏡子裡按一下我的額頭,和當年一樣。”
陰九幽頭也不回。
他只是把幡面輕輕一震,蓮花臺底座那些骸骨顱骨空洞的眼眶裡同時亮起兩團與她眉梢硃砂痣針孔深度相同的淡紅熒光。
熒光在血月下微微震顫,震顫的幅度與蒼絕第一次在鏡前練習微笑時鏡面裂開的第一道裂痕從鏡面正中央往她左眼眼角蔓延的速度相同。
往生引渡者從歸墟樹下站起來,用骨針在幡杆上刻下一行字,刻痕的深度與蒼絕眉梢那顆剛被清空的硃砂痣針孔深度相同,也與她第一次在鏡前練習微笑時眼角肌肉抽搐的幅度相同。
她把骨針插在幡杆旁邊,針尖在歸墟樹金光下微微震顫。
蒼絕從蓮花臺上走下來,沿著陰九幽剛才離開的方向往血月深處走去。
她赤足踩過的血泥不再留下淡紅足印,只在泥面上留下一道與她娘推開她房門走出去時裙襬拖過門檻的軌跡弧度相同的淺痕。
她把丹丸放在娘墳前——那座墳在萬劍冢劍碑林最深處,是她用從蓮花臺上掰下來的三根肋骨立在土裡的,碑上沒有刻名字,只刻了一面鏡子。
她把丹丸埋在墳前泥土裡,用手掌把土拍實,拍土的力道與娘第一次把她抱起來時用手掌輕輕拍她後背哄她入睡的力道相同。
她說娘,這丹丸裡封著一個人的元嬰——他把元嬰煉成聘禮送給我,我收下了,但不想吃。
埋在土裡以後長出來的花就是你最喜歡的硃砂紅。
你墳前正好缺一株花。
她把土拍實後站起來,把眉梢那顆硃砂痣裡最後一縷淡紅絲線抽出來纏在自己左腕內側血管上,絲的鬆緊與她第一次在鏡前練習微笑時心跳漏拍後重新起搏的幅度相同。
她轉身走回血月深處,赤足踩在劍碑林間的碎石上,每一步的步幅都與娘第一次牽著她走進萬劍冢時讓她跟著腳印走時所教她的步幅相同。
身後那座蓮花臺在她走後不久自行散架,九十九具骸骨各自落地,落地的姿勢不再是被她踩在腳下時的扭曲,而是恢復了這些人生前最放鬆的睡姿。
她把纏在手腕上的絲線系回眉梢,硃砂痣重新微微搏動,但與之前不同——它不再為她數聘禮,只是安靜地搏動著。
像娘當年推門出去之前在門口回頭看她一眼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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