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走進萬蠱窟時,蘇笙正把摺疊好的人皮收入懷中。
她赤足走向地牢方向,師妹那身養了三年的皮還在石床上等著她,每走一步,腳底與石面之間便發出與她童年時在萬蠱窟深處剝皮間隙跑到娘身邊時赤足踩在娘剛拖過的溼石板地上相同的輕響。
她哼的童謠調子還沒停,最後一個音符的尾音在窟壁傳音孔之間反覆彈射,衰減的速率等於師妹每次喝完續命湯後用殘存氣音說“師姐我冷”時被角滑落肩頭的速度。
陰九幽站在地牢傳音孔前。
孔口邊緣還殘留著她剛才把嘴唇貼上去說話時留下的唇溫——那溫度與她第一次在娘指導下把剝皮刀刃尖刺入皮肉分界層時針刃與皮面之間摩擦生熱的溫度相同。
他把手從袖中取出,掌心裡託著蘇笙刀柄上那顆孃的眼珠。
眼珠是她剛才摺疊人皮時從刀柄嵌孔裡滾落的,滾落時在石板上彈了一下,彈跳的幅度與她第一次在娘指導下剝離皮肉分界層時不小心割破自己指尖後本能縮手時手指回彈的幅度相同。
他把眼珠放在傳音孔邊緣。
眼珠觸到石面時,瞳孔深處封存的殘魂在感應到傳音孔另一頭地牢裡那具沒有皮膚的身體散發的體溫時微微震顫,震顫的頻率與娘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把刀柄塞進她手心時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劃的頻率相同。
“你孃的殘魂在這顆眼珠裡封了太久。”
陰九幽開口時窟壁上所有傳音孔同時將他的聲音往同一個方向傳導——地牢深處那張石床上。
石床上那具沒有皮膚正在緩慢再生的身體在聽到這個聲音時,胸腔裡那顆被續命湯浸泡了太久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漏拍的幅度與蘇笙第一次在娘指導下完整剝下一張皮後孃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臉頰時她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
“她每次看著你剝皮時,瞳孔深處都會多一道裂紋。裂紋的數量和你剝過的皮一樣多。最後一道裂紋是你把第七任道侶的皮完整剝下來時出現的——因為你剝他皮時哼的那首童謠,是你娘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對你說的最後一段話。她不是讓你剝更多皮,她是讓你記住,她割斷自己的喉管時,用的就是你手裡那把刀。”
蘇笙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懷中那張剛摺疊好的人皮輕輕按在左胸心口位置。
人皮內側血管網上那顆被她用凝魂針固定好的元嬰還在微微搏動,搏動的頻率與她第一次在娘指導下剝離皮肉分界層時娘用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敲出的節拍相同。
她把刀從腰間解下來,低頭看著刀柄上那個空了的眼珠嵌孔。
嵌孔邊緣還殘留著娘眼珠在嵌入時與骨柄摩擦留下的細密劃痕,劃痕的排列方式與娘最後一次把刀交給她時手指在刀柄上握出的指印紋理走向相同。
“她把眼珠嵌在刀柄上,不是要看著你剝別人的皮。”
陰九幽把傳音孔邊緣那顆眼珠輕輕轉動了一下,眼珠瞳孔對準蘇笙的背影,瞳孔深處那些裂紋在感應到她的體溫時同時微微綻開,綻開的幅度與娘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割斷自己喉管時刀刃在皮膚上劃開的第一道裂口寬度相同。
“她是要你每次握刀時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不是在看你剝誰的皮,她是在看你有沒有弄傷自己的手指。你每次剝皮時食指都會不自覺地翹起一毫,和你六歲時第一次拿刀時一樣。她每次看到你翹食指,瞳孔就會多一道裂紋——不是因為你剝得不好,是因為她知道你緊張。你緊張時就會翹食指,和你在她面前背不出功法口訣時咬下唇一樣。”
蘇笙把左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己握刀的那隻手。
食指正微微翹起,翹起的幅度與她六歲時第一次在娘面前握住剝皮刀時食指本能翹起的幅度相同。
她把手放下,把刀放在傳音孔邊緣,刀刃朝向地牢方向,刀柄朝向她自己的胸口。
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張疊好的人皮,展開,把皮面輕輕貼在傳音孔上。
皮內側的血管網在接觸到傳音孔邊緣石面時微微震顫,震顫的頻率與師妹每次喝完續命湯後蜷起身體時膝蓋抵住胸口、雙手抱住小腿、額頭貼著膝蓋骨時胸腔裡發出的那聲被石床吸收了大半的嘆息頻率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