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頭往劍的方向偏了一下,偏的角度與他第一次握住劍時師父用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一按以調整他站姿時他脖頸彎曲的角度相同。
他說想再握一次。
她用降魔杵把他右肩敲碎了,然後彎腰把那柄斷劍撿起來放在他手中,用他被敲碎了腕骨的手指一根一根在劍柄上重新排列,排好之後用手指在劍柄末端輕輕點了一下,和她每次在經書上寫完一段註疏後手指輕點句號時所用的力道相同。
然後她把降魔杵對準他的左肩,說這是最後一處,敲完你就解脫了。
他說等一下,他把斷劍提起來——用被敲碎了腕骨的手,刀刃向內,對著自己的心臟。
她說放下——不是現在。
然後降魔杵落下,左肩碎裂,他的劍從手裡滑落,劍尖在骨粉地磚上劃出一道與她每次在佛前誦完一整卷經文後用指尖在經書上輕輕一劃以標記進度的劃痕弧度相同的弧線。
他偏過頭看著自己那把劍,劍身上映出他此刻的臉,和師父第一次把劍交到他手裡時他在劍身上看到的自己的倒影相比,只是眼神不同了——那時是興奮,現在是他認出了自己是誰。
渡厄師太把降魔杵放在佛前供桌上,用被他吐出的血沫沾溼的指尖在經書上寫下一行註疏。
字跡的工整程度與她每次在佛前誦完一整卷經文後在經書上寫下感悟時字跡的工整程度相同。
她把經書合上,轉身將他從蒲團上抱起來,抱到佛堂牆角那片還沒有填滿的地磚空缺處,盤膝坐下,把他放在自己膝頭,用手掌輕輕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埋在自己頸間那些骨片佛珠之間。
他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息拂過她頸間,溫度和她第一次在雪地裡跪到雙腿沒有知覺時把臉埋進自己膝間感受到的體溫相同。
她低頭對他輕語:“來生若再想握劍,來找師太,師太再替你敲一遍。敲到你不想要劍了,你就能成佛。”
他閉上了眼睛。
她把降魔杵放在他合十的掌心裡,把他安置在那片空缺的地磚位置上,用骨粉將他周圍填實。
然後她跪回佛前,重新敲起木魚,頸間新多出的那串骨片——他的頸椎碎片——在木魚聲中輕輕碰撞,聲響與她每次在佛前誦到“度一切苦厄”時木槌會輕輕頓一下的節拍相同。
她說這一批比上一批叫得更好聽,看來離佛更近了。
她把木魚聲敲得很穩,和他第一次握劍時師父用手按在他後頸上幫他調整站姿時指尖的溫度一樣穩。
他在骨粉中沉下去,而他留在劍身上的倒影還在,和她每次誦完經後合上經書時扉頁上那行她自己寫下的註疏被合上的書頁輕輕壓住時墨跡在紙面上微微一潤的弧度相同。
她對著佛堂裡那排新填滿的地磚說,你的劍師太替你收著,明天再叫一個來,你們比比誰叫得更好聽。
佛前長明燈把她跪著的影子投在他剛填好的地磚上,她用降魔杵在燈焰上輕輕撥了一下,燈焰輕輕一歪,和她每次把他敲完最後一處關節後手指在降魔杵上輕輕一彈以震掉杵尖骨屑時所用的力道一樣。
她在燈焰下繼續誦經。
他在燈焰下開始另一個夢。
夢中他的手還能握劍,夢中他站在一片雪地裡,對面跪著一個沒有雙腿的尼姑。
她對他招手,說你來了,今天講的是你怎麼被我渡化的這一段,你坐好,好好聽。
他在夢裡盤膝坐下,把斷劍橫放在膝頭,和第一次聽師父講劍道時一樣的姿勢。
只是這次講的不是劍,是骨。
她頸間那串用他自己頸椎碎片串成的佛珠在夢裡還在輕輕碰撞,和他每次在夢裡聽到的木魚聲一樣——不重,剛好讓他記得自己曾經握過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