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將萬魂幡從膝頭橫放改為豎握,幡柄甫一觸及掌心,那層暗黃翳膜便泛起一圈漣漪。
漣漪的中心是孟慈叩在母親指節線頭上的第一下節拍,邊緣則擴散至整根幡柄——擴散的軌跡與陳缸每次揭開缸蓋時從缸口騰起、在鐘乳石表面凝成霜晶的醋霧蔓延方式相同。
第五重獻祭名為“嗔火焚天”,所需原料是所有被滅門者刻在仇人名字上的詛咒,魂引是種骨翁那株焦味骨花。
他將幡面對準白骨宮殿後院的菜園。
種骨翁正蹲在那株以恨為肥的骨樹前。
這株骨樹的根鬚是一個被滅門的魔修用憤怒澆灌的,魔修被種下去時心裡全是恨——恨殺了他全家的仇人,恨把他賣給種骨翁的叛徒,恨他自己怎麼這麼弱。
恨燒得最快,根鬚長得最猛,開出的花帶著焦味。
此刻骨樹上正開著一朵暗紅如炭的花,花瓣表面佈滿與他每次在夢裡把仇人的名字烙在自己骨頭上時骨髓被灼燒所產生的焦痕紋理相同的裂紋。
種骨翁把花摘下來放在掌心,用名為“啃”的那顆牙在花瓣邊緣輕輕咬了一道缺口,缺口的深度等於那魔修每次在夢裡咬碎自己後槽牙時牙釉質崩裂的碎片在舌面上劃出的血痕深度。
他把花瓣放進嘴裡慢慢嚼,嚼爛的花瓣在舌面上化成與那魔修被推進火獄時最後看了一眼天空、夕陽在雲層邊緣燒出的那道焦痕相同色澤的汁液。
陰九幽將幡面輕輕一震,另一朵尚未被摘下的焦味骨花從枝頭脫落,沿因果絲線飛入幡內。
花瓣觸到幡面時自動碎成與種骨翁每次用鋤刃鑿開巖壁時從裂縫裡迸出的火星顆粒大小相同的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裹著一縷被滅門者刻在仇人名字上的詛咒,這些詛咒在花瓣碎片裡被封了太久,久到每一縷詛咒都已被恨意反覆浸透,浸成了與厲恨天每次攪拌老湯時鍋底翻湧上來的骨屑殘渣顏色相同的暗紫色澤。
魂引已入幡,嗔火已燃芯。
第五重獻祭只差最後一步——找到一位被仇人囚於火獄中日夜灼燒的魔修,將焦味骨花花瓣放入他的傷口,讓他每一次被烈火灼燒時產生的恨意都被骨花吸收。
骨花吸飽恨意後會結出一枚嗔火果,果實炸裂時釋放的火焰能將幡尖燒成與種骨翁鋤刃刮過巖壁時迸出的火星相同的暗紅。
陰九幽將幡面對準九幽深淵深處那片火獄的方向。
在火獄最深處,有一個人正在燃燒。
這人叫厲無燼,當年與厲恨天一同被他爹割魂燉湯,厲恨天反噬他爹時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他把恨意全部轉化成烈火,將自己連同仇人一起困在這片火獄裡,用自身血肉日夜焚燒。
他放出數百根探絲,每一根探絲末端都繫著一小片焦味骨花花瓣碎片。
探絲穿過火獄外圍的烈焰屏障,屏障在探絲刺入時自動往兩側退開,退開的幅度與厲無燼每次在火獄深處被烈火灼燒時咬碎後槽牙的力道所對應的牙關張開角度相同。
探絲刺入他遍佈焦痕的皮膚,每一片花瓣碎片都精準嵌入一處還在燃燒的舊傷口。
其中一片嵌在他左胸心口那道最深的舊傷疤上——這道疤是他爹割他魂力時留下的第一刀,刀鋒從鎖骨下方劃到肚臍上方,割開了皮肉、割斷了肋骨軟骨、割到了魂根最表層。
厲恨天后來把這道疤也烙在了自己胸口,但厲無燼的這道疤一直沒有癒合。
它在每次被烈火灼燒時都重新裂開,裂口邊緣被燒成與那朵焦味骨花花瓣裂紋紋理相同的暗紅焦殼。
此刻那片嵌在他左胸舊傷疤上的花瓣碎片感應到了他傷口深處被封了太久的恨意。
他恨的不是仇人——仇人早已被他困在這片火獄裡一同焚燒,燒到最後他已分不清自己燒的是仇人的血肉還是自己當年不敢反噬的懦弱。
他恨的是自己在那個被爹割魂的夜晚,明明看到厲恨天握刀的手在發抖,明明知道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和厲恨天一起把刀奪過來,但他沒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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