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菩提那封寫給自己的信一直沒有寄出。
他把信放在書桌抽屜最深處,每天替別人寫完信後都會開啟抽屜摸一下信封。
信封邊緣已被他的指腹磨出了與他硯臺邊緣被筆桿反覆磕碰後形成的那圈凹痕相同深度的包漿。
他以為自己只是不敢寄。
他不知道信封裡除了那張寫著一個字的信紙,還有一枚丹。
這枚丹是多年前他自己親手煉的,但他把所有關於煉丹的記憶都從自己腦海裡抽走了,研成墨,替一個求他寫贖罪書的少年寫了封信。
那個少年後來忘了自己曾有一個兄長,而他忘了自己曾會煉丹。
今夜坊市口來了一個被滅門的少年。
少年叫阿硯,兄長替他擋了刀,他活下來,兄長死了。
他來找墨菩提,求他替自己寫一封寄給兄長的信。
墨菩提把信寫好了,內容是一句話。
他把信封好,告訴少年信已寄到,你兄長的在天之靈收到了,他原諒你了。
少年跪地痛哭,額頭磕在書桌邊緣磕出血來。
墨菩提用手帕替他擦去血痕,說以後不用再愧疚了,你兄長的債我已替你轉交。
少年走後,他把那封本該寄給兄長的信拆開,將少年對兄長的愧疚全部倒入硯臺,研成他今天寫下一封贖罪書所用的墨。
陰九幽從坊市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走進來,萬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一角。
他把幡面輕輕一震,數百萬道因果絲線中封著的那段被墨菩提自己親手抽走的記憶碎片被幡面從因果賬本里重新提了出來。
碎片在幡面上自行拼合成一幀畫面:年輕的墨菩提跪在丹爐前,師父剛服下他煉的第一爐續命丹。
師父用手指蘸了一小撮糖放在他舌尖上,說這是甜的,以後你煉的丹里加一味糖,病人吃了就不會覺得苦。
墨菩提低頭看著幡面上那幀畫面,把筆放在硯臺邊緣,從抽屜裡摸出那個信封。
信封已被指腹磨穿了邊角,他把裡面的信紙抽出來攤在書桌上,紙上只有一個“等”字。
他又從信封裡倒出那枚絕念丹,丹殼表面那層墨色繭殼在接觸到幡面金光的瞬間自行碎裂。
碎裂的方式與他丹田裡那層裹了太久的繭殼被剝離時相同——不是外力擊碎,是繭殼正中央封著的那段記憶在感應到師父那句“加一味糖”時從內部往外撐開。
繭殼碎片落在信紙上,每一片碎片的內側都刻著一段他替別人承擔的愧疚,字跡密密麻麻,全是他替人寫信時從別人記憶裡抽走、灌進自己丹田的悔恨。
碎片在信紙上緩慢溶解,溶解後露出的紙面空白處浮現出被繭殼封了太久的那個動作——師父用手指蘸了一小撮糖放在他舌尖上,他舌尖上味蕾在甜味擴散時微微收縮。
他把這段記憶從繭殼裡剝離出來,放在自己舌尖上嚐了一下。
確實是甜的,和他師父說的一樣。
他把絕念丹碎裂後殘留的繭殼粉末從信紙上輕輕吹散,重新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他這輩子最後一封替別人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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