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恆望著遠處宮牆的飛簷,目光漸漸飄回乾隆元年前的秋天。
那時他同海蘭察一道被乾隆派去豐臺大營傳信,去時騎的馬不知在路上哪裡壞了蹄鐵,但又趕著回程覆命,便騎了正好在營裡當值的二哥的那匹剛馴服的伊犁馬,沿著官道疾馳。
秋獵剛過,道旁的樹林還留著箭矢穿過的痕跡,秋風卷著枯葉打在馬鬃上,倒有幾分瀟灑。
誰知行到半路,路邊突然竄出個小孩,傅恆為了躲閃猛拉了一下韁繩,那匹烈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刨出殘影,發出聲震耳的嘶鳴。
馬驚了。
傅恆猝不及防,手裡的韁繩被拽得死緊,整個人像片被狂風撕扯的葉子,隨時可能墜馬。
“別拽這麼緊!”
一聲清越的喝聲突然從斜後方傳來,比秋風還脆利。傅恆眼角餘光瞥見道灰影,快得像道閃電 —— 那是個穿著月白短打的 “少年”,騎著匹油光水滑的黑馬從樹林裡衝出來,腰間還彆著柄嵌著綠松石的短刀,頭上戴著頂玄色風帽,只露出截光潔的額頭,伸手便牢牢拽住伊犁馬的籠頭。
那 “少年” 的力道大得驚人,手腕翻轉間竟硬生生將馬首往旁邊帶,黑馬配合著橫踏一步,正好擋在伊犁馬身側,傅恆只覺手上的力道一鬆,緊接著後頸被人用巧勁拎住,整個人一瞬間騰空,竟然被拉到了黑馬的馬背上。
還沒等他定下心,才看清救自己的 少年不知何時跨上了他的馬,剛剛還桀驁的想把自己摔下去的烈馬, 此時不情不願的噴氣,那人額角滲著細汗,卻笑的爽朗:“這馬性子烈,沒點真本事別瞎騎。”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 那人臉上,傅恆永遠都會記得那雙眼睛亮得過分,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竟藏著點說不出的靈動。
傅恆正愣神,忽見 “他” 抬手攏了攏風帽,耳後露出截皓白的脖頸,耳垂上赫然墜著三顆極小的銀珠 —— 那分明是旗人的姑娘家打扮。
“沒事吧?”海蘭察這才遠遠疾馳過來——不是他不想搭把手,而是他的馬實在是比不上發瘋撒丫子狂奔的烈馬,趕到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只遠遠看到傅恆被救,和那個少年馭馬的英姿。
他翻身下馬,見傅恆毫髮無損,才鬆了口氣。
“沒事,”傅恆臉頰發燙,不知是羞的還是別的,慌忙下馬拱手行禮“多謝…… 兄臺相救。”
“舉手之勞。”少年重新翻身上馬,黑馬打了個響鼻,“看你穿著侍衛服,是宮裡當差的?”
“正是。”
“知道了。”少年揮揮手,黑馬四蹄翻飛,轉眼就鑽進樹林,只留下句被風吹散的話,“下次馴馬記得找片空場子……”
傅恆攥著韁繩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灰影,忽然發現自己的馬鞍上掛著塊寫著喜塔臘滿文的白玉墜子,穗子鬆鬆垮垮像是隨手結的,卻透著股淡淡的蘭花香。
“後來我才知道,那片樹林挨著喜塔臘家的莊子。” 傅恆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天她定是偷跑出去練馬,偏巧撞見我那狼狽樣。”後來傅恆憋著一口氣,愣是把自己捲成了紫禁城侍衛中騎射最好的。
海蘭察咋舌:“怪不得你總往長春宮跑,合著是老早就惦記上了?”
傅恆被說中心事,耳尖又紅了,卻沒再反駁。他望著養心殿的方向,彷彿還能看見那個牽著黑馬的 “少年”,在三年前的秋風裡,笑得比陽光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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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的旨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沒半日就攪得後宮翻了天。
皇后富察容音特意讓人把長春宮的側殿收拾出來,那殿裡原本放著些閒置的繡架和賬本,此刻都被搬到庫房,換上了新的紫檀木桌椅,連窗紗都換成了藕荷色的杭綢。她拉著曦瀅的手笑道:“如今是和碩格格了,總不能再擠耳房。雖不用給你配宮女,這體面還是要有的。”
雖然沒有專門配宮女,但下頭的小宮女本來也是要伺候大宮女作為入職培訓的,曦瀅本也不缺小丫頭使喚。
明玉樂得合不攏嘴,捧著新做的芙蓉糕往側殿跑,嘴裡嚷嚷著:“爾晴姐姐,以後我就能光明正大來你這兒蹭茶喝啦!” 她手腳麻利地幫著擺點心,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剛從風寒中痊癒的純妃坐在皇后身邊,手裡捻著佛珠,聞言淺淺一笑:“爾晴姑娘素來穩重,這下得了封,也是長春宮的體面。” 她望著曦瀅的目光溫和,只當是多了個能為皇后分憂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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