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的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縫隙里長滿了青苔。院牆角落堆著幾口破舊的棺材，有的棺蓋已經朽爛，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頭停著幾具蒙了白布的屍身，就算是是燻著香，屍臭的味道也是掩蓋不了的。
小滿不是頭一回來了。上次來是夜裡，匆忙，沒細看。今日日頭高高掛著，陽光照進院子，將那幾棵歪脖子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倒比夜裡多了幾分蕭索。
周鐵已經先一步到了，正站在正堂門口跟看守義莊的老劉頭說話。見小滿的馬車停下，趕緊迎上來。
“宋姑娘，都準備好了。”他朝裡面指了指，“杏兒的屍身停在西偏房，那兒亮堂些。”
小滿點了點頭，跳下馬車，跟著周鐵往裡走。
西偏房不大，一扇窗朝南開，日光從窗欞漏進來，正好照在驗屍臺上。杏兒的屍身白布從頭蓋到腳，布面上有幾處洇溼的痕跡，是屍液滲出來的。
小滿走過去，將包袱放在一旁，先淨了手，又點香，插在西邊的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淡淡的檀香在屋裡飄蕩開來
周鐵鋪好紙筆，坐在窗邊等著。
小滿從包袱裡取出那雙羊腸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那手套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指尖觸碰白布時，布料的紋理都清晰地傳上來。她又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指靈活自如，沒有半點阻滯，嘴角再次不自覺地揚起！隨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好！”
一把將白布掀開了，整個屍身露了出來。
一夜過去，腐敗又加重了幾分。皮膚的顏色比昨日更深了，呈現出一種灰綠中透著暗紫的斑駁。嘴唇發紫，嘴角那條幹涸的白沫痕跡還在。小滿先翻看了眼瞼，眼球表面已經渾濁，角膜失去了透明的光澤，變成一種灰白色的膜：“記，眼瞼有少量出血點，角膜渾濁，瞳孔縮小。”
掰開杏兒的嘴，用銀探針探了探咽喉深處，取出後湊近鼻尖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探針上的附著物：“口中有苦杏仁氣味，口唇青紫，咽喉部有白色泡沫狀分泌物，此為砒霜中毒徵象。”
小滿將探針放下，拿起鑷子，輕輕撥開杏兒的頭髮，從頭皮開始一寸一寸地檢查。頭皮沒有外傷，沒有血腫，顱骨沒有凹陷。將屍身翻過來，檢查後腦勺，同樣的，什麼也沒有：“記，頭部無外傷，頸部無勒痕，無掐痕，無骨折。”
接下來是軀幹，小滿解開杏兒身上衣裳，褪到腰部，露出胸部和腹部。皮膚的顏色已經泛青，腐敗的血脈網在皮下隱約可見，從鎖骨、沿著胸骨、肋骨、腹部正中線，一寸一寸地按壓、檢視。沒有刀傷，沒有刺傷，沒有鈍器擊打的痕跡。胸廓兩側對稱，肋骨沒有骨折。腹部微微隆起，那是腐敗氣體充盈所致，不是積液，也不是臟器損傷：“軀幹無外傷。”
又拿起銀針，在腹部不同位置探了探，放下，繼續檢查四肢：“四肢無新外傷，無抵抗傷，無抓痕。”
再將屍身翻過來，檢查背部。脊柱筆直，沒有畸形，沒有外傷。肩胛、腰臀、大腿、小腿、腳踝、足底，每一處小滿都看得非常仔細，“記，足底磨損不對稱，左腳重於右腳，符合長途行走、步態不穩的特徵。”
嘆息地直起身子，沒有異常……，小滿看著驗屍臺的屍體，想了想，又拿起薄刃小刀：“周推官，我要剖驗胃內容物。”
“好，你驗！”周鐵將紙筆放下，從旁邊取了一個乾淨的白瓷盆遞過去。
小滿刀刃落下，皮膚劃開，皮下組織翻開，胃顯露出來。胃壁已經變了顏色，呈暗綠色，腐敗氣體充盈。她用鑷子夾起胃壁，在近幽門部切了一個小口，用探針伸進去攪動，然後將胃內容物引出倒進白瓷盆裡——是半消化的食物，已經看不出究竟是什麼了，混著暗綠色的胃液，散發著一股酸臭和苦杏仁混合的氣味，“胃內容物有苦杏仁氣味，與口中氣味一致。未見完整藥丸，藥物已溶解吸收。”
又取了少量胃內容物，用銀針試了試，銀針變黑：“砒霜陽性。”
再也沒什麼可檢的了，確實是中毒：“記，服毒自戕！”
說完，便開始縫合，用溫水將屍體表面的血跡擦拭乾淨，重新穿好衣裳。
“死亡時間呢？”
“準確來說應該是，昨晚亥時正、子時前，也就是雨剛下。”
周鐵提筆手頓住了，不敢相通道：“這麼準確嗎？”，
一般只能推個大概的時辰，有個範圍已經很不錯了，這次居然這麼精準。
“嗯，可以肯定！”小滿點了點頭，“她身上的衣裳是乾的，只有領口和肩頭有幾處細小的水漬，那雨下大之後從破門飄進來的。她服毒之前，應該就看到下雨了，所以選在供桌下面，也給自己留一些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