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嘉柔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疼得鑽心,她卻連皺一下眉頭都不敢。她不能失態,不能讓人看笑話。她是蕭家的女兒,是未來的鎮遠侯夫人,她不能在這種場合丟人。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圓過去——
小滿笑了!站在這兒,被這幫貴女圍了半天,茶沒喝一口,座沒讓一個,乾站在這兒光被人當猴看了,看來蕭家飯不是那麼好吃的。
小滿笑著搖了搖頭,撥開面前的人群,朝旁邊走了幾步。正廳的側面是一排短幾,上面擺果盤、糕點,鋪著軟墊,是給客人歇腳,零嘴,喝茶用的。她挑了一張,大大方方地坐下。
滿室又是一靜,所有人呆呆地看著那個自顧自坐下的身影,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邊的幾位夫人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齊齊望過來。
韓蕊正和王令儀說話,餘光掃見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又低下頭去喝茶,全當沒看見。
王令儀看了她一眼,也端起茶盞,什麼都沒說。
蕭嘉柔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在她的春宴上,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丫頭,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自顧自地坐下。這是不把她放在眼裡,還是不把蕭家放在眼裡?
孫疏月最先忍不住,柳眉一豎,就要上前理論——小滿卻已經拿起了短几上的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一亮,讚道:“嗯,這糕點真好吃。這麼好吃的東西,原來擺著是給人看的,真是太可惜了。”
孫疏月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幾步上前:“你這是什麼話?堂堂蕭府的春宴,幾個糕點還招待不起了?”
小滿抬頭,一臉無辜道:“姑娘這話說的,我可沒說蕭府招待不起。我就是納悶——民女在老家時,聽老人家說過一句話,叫做‘客隨主便’。今日到蕭府的春宴,民女是跟著韓夫人來赴宴的客人。客人進了門,主家不給茶喝也就罷了,連個座都不給,倒拉著客人站了半天,又是比手繭、又是比衣裳的——”
說著,從袖中摸出方才那個青瓷小瓶,舉在手裡晃了晃,“喏,表小姐特意送的玉凝膏,民女謝過了。回到侯府後一定每天早晚都擦上,看看是不是真的半月手上繭子就能下去。”
孫疏月氣得臉都紅了,正要開口,蕭嘉柔卻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子,眼眶微紅,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委屈:“疏月,你不要說了。是我多事了。我見小滿妹妹手上的繭子,心裡不忍,這才……沒想到小滿妹妹不領情,反倒嫌棄我多事。”
那模樣,那語氣,活脫脫一個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的委屈人兒。
小滿看著眉頭都皺緊了。就這?就這還敢肖想她家侯爺?連她宋小滿這關都過不去,扮什麼李鬼呢?真是閒的!將最後一口糕點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把那瓶玉凝膏塞回袖中——有便宜不佔王八蛋,這膏聞著就不便宜,拿回去給溫姐姐用正好。起身,看向一副楚楚可憐的嬌美人,笑道:“表小姐說心疼民女手上的繭子,”,小滿抬起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看:“可表小姐知不知道,這繭子是怎麼來的?”
滿室寂靜,所有人都看著她。
小滿掃過那一張張妝容精緻、養尊處優的臉,從矮几後走了出來,站在了場中央:“民女從記事起,就跟在父親身邊做仵作。這雙手,剖過死屍,摸過白骨,驗過勒死的、毒死的、打死的,甚至屍身不全的……,這十幾年下來,大大小小的命案,民女這雙手上驗過上百具。”
“啊——”不知哪個姑娘發出一聲低呼,又趕緊捂住了嘴。
小滿不屑輕佻,繼續道:“所以,這手上的繭子,不是洗衣做飯、劈柴燒火磨出來的,是握剖屍刀握出來的,是搬屍體搬出來的,是在亂葬崗上一具一具翻死人翻出來的……”
說著,走到短幾前,隨手拿起一把切糕點的銀刀,在手裡掂了掂,搖頭道:“像這把就不行,太輕了,驗屍的刀,要比這個重些,刀刃要薄,刀背要厚,這樣劃開肌膚時才會利落,不會卡在骨頭縫裡。”
放下刀,又拿起一個林檎,在手裡轉了轉,“你們知道嗎,人死了之後,身體會一點一點地變。先是體溫降下去,然後血液凝固,皮膚上會出現一塊一塊的屍斑。最開始是淡紅色的,後來變成暗紅色,再後來變成青紫色。就像這個一片紅的,一片白的……”
話還說完,一個坐椅上正吃林檎的姑娘,花容失色將手裡的東西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