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頭戴圍帽的女道長緩步走了出來,一身玄青色的道袍,布料比方才那個女道長的好得多,隱隱有暗紋流動。圍帽垂下的黑紗遮住了她的臉,光線也暗,只能隱約看見一個尖尖下頜輪廓。她走路的姿態很特別,腰背挺得筆直,步子不大卻極穩,衣袍紋絲不動,像是一尊會行走的神像。而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不是威嚴,不是慈祥,而是一種……疏離,像她不屬於這個地方,也不屬於這些人,她站在那裡,卻又不在那裡。
蕭嘉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女道長走到殿中,朝那三尊神像打了個揖首,動作行雲流水。然後轉過身,面向她們。
黑紗後面,看不清她的眼睛,可蕭嘉柔分明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從上到下,緩緩地、仔細地,像是要把她一寸一寸地看透。
“福生無量。”女道長聲音不高不低,有一種奇異的空靈感。
“哪位是孫小姐?”
孫疏月上前一步,福了福身:“是我。”
女道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你母親與貧道倒是有幾分機緣。說吧,你們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孫疏月回頭看了蕭嘉柔一眼,才道:“是……是我的好姐妹。她想求神女娘娘賜福,得到意中人的心。”
“哦?”女道長聲音平淡,目光從孫疏月身上移開,回落蕭嘉柔身上。這一次,那目光停留得更久。
蕭嘉柔被她看得腳都軟了。那黑紗後面的眼睛,明明什麼都看不清,可她就是覺得自己被看透了——從外到裡,從皮肉到骨頭,連那些她藏在最深處、從未對人說起過的心思,都被那雙眼睛翻了出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要得到男人的心?”女道長緩緩開口,“那男人是誰?你又是誰?生辰八字,報上來。”
蕭嘉柔猶豫了一下。她不想把顧溥的生辰八字交給一個陌生人,可事到如今,她也沒了退路,咬了咬唇,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雙手遞了過去:“道長,請過目!”
女道長伸手去接,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擦過——那一瞬間,蕭嘉柔渾身一個激靈,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了一下,那隻手太涼了,涼得不像是活人的手。下意識地縮回手,退後了半步。
女道長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只是展開看了一眼,便將紙箋合上,抬起頭,聲音冷冷道:“你們可知,法不輕傳,福不妄至。求什麼,就得舍什麼。”
孫疏月趕緊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雙手奉上:“知道知道,這是一千兩銀票。若事成了,我們再奉上一千兩。”
女道長沒有接,只是垂眸看著那張銀票,忽然笑了:“哈哈哈哈……”,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穿過枯枝,可聽在耳朵裡,卻讓人頭皮發麻。不是高興,不是嘲弄,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又像是在笑世人的愚蠢:“銀子?在貧道眼裡,銀子不值一文。”
孫疏月的笑容僵在臉上,手伸在半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回頭看一眼蕭嘉柔。
蕭嘉柔更是不知所措,望向前面,聲音顫抖道:“請……請道長明示!”
女道長將那張紙箋收入袖中,緩緩抬起手,將圍帽的黑紗撩開一角。只那一角,蕭嘉柔看見了她的下巴——白得不正常,像是從來沒有曬過太陽,又像是塗了一層厚厚的粉。嘴唇很薄,薄得幾乎看不見唇色,泛著一種病態的青白。
那雙藏在黑紗後面的眼睛,依舊看不清。可那道目光,卻像一根針,紮在蕭嘉柔心口上:“貧道要別的東西。”
孫疏月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什……什麼東西?”
女道長的嘴角微彎,弧度不大,卻讓人毛骨悚然:“心!”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和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蕭嘉柔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心,這個怎麼能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只覺得黑紗後面的眼睛正盯著她,盯著自己的胸口。
孫疏月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在說什麼?什麼……什麼心?”
女道長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圍帽的黑紗在幽暗中微微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