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太陽東昇時,鎮遠侯府的馬車便已停在了孫府別院的門口。
守門的小廝正靠著門框打盹,被馬蹄聲驚醒,揉著眼睛一看——好傢伙,一輛青帷馬車,四匹棗紅馬,車旁還跟著兩名腰佩長刀的侍衛。馬車前頭掛著一盞燈籠,上頭寫著一個大大的“顧”字,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小廝一個激靈,睡意全消,趕緊推醒旁邊的同伴,一個迎上去,一個撒腿往裡跑。
“侯爺來了!鎮遠侯爺來了!”
薛靜正在靈堂前燒紙,聞言手一抖,紙錢差點掉進火盆裡。扶著杏兒的手站起來,臉色變了又變,腳下卻不敢耽擱,急步往外走。這才走到院子中央,守門的小廝又匆匆跑了進來:“夫人,夫人,順天府的周推官也來了,帶了兩個官差!”
薛靜的腳步驟然頓住。緊緊抓住杏兒的手,深吸了兩口氣,才穩住心神,繼續往外走。
這還沒來得及邁出門檻,巷口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輛青帷單匹馬車飛馳而來,車才停下,簾子就被孫長興掀開,都不及等著車伕擺上腳凳,撐著車轅跳下來,大步流星地往這邊小跑而來。
原本清冷的巷子,此刻被擠得滿滿當當。幾個早起路過的行人遠遠站著,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孫長興一眼就看見了那道負手而立站在門口的玄色身影。急走的步子微頓,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上前拱手行禮:“不知侯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顧溥微微頷首:“孫大人節哀。本侯今日前來,是為令嬡一案。”
孫長興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笑著側身引路:“侯爺裡面請,裡面請。”
顧溥抬腳往裡走。小滿跟在他身後,腰板挺得筆直,步子邁得穩穩當當,臉上那叫一個理直氣壯——昨晚她把在孫府別院和柳湖的見聞跟侯爺一說,侯爺只是輕嗤一聲,淡淡說了句:“這倒有點意思了,明日我陪你去”。
她原以為侯爺說的“陪”,就是跟她一塊兒去孫府問問情況。沒成想,是這麼個陪法——順天府的捕頭、官差,連孫長興都從被窩裡拎來了。這下該來的人,全齊了!
薛靜站在門口,扶著杏兒的手,看著這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進來,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只能攥著杏兒的手,指節泛白。
周鐵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倒是鎮定。他早覺得這案子蹊蹺,可他一個小小的捕頭,上面有順天府尹壓著,孫家又是官宦人家,他不敢硬來。如今侯爺出面提審此案,他倒鬆了口氣,至少接下來查案,名正言順了。
一行人進了偏廳,孫長興忙不迭地招呼人上茶,又趕緊請顧溥上座。
顧溥淡然地走過去坐下,目光掃過孫長興強撐著笑的臉,詢問道:“孫大人,令嬡的事,本侯本不該過問。只是此案恰好本侯門人小滿恰好在場,從頭到尾她提出諸多疑點,順天府也已立案,本侯便不得不過問幾句,孫大人不會見怪吧?”
孫長興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侯爺言重了。小女不幸溺亡,本就是意外,勞動侯爺過問,下官惶恐。”
溺亡、意外?!小滿站在顧溥身後,心裡冷笑。
顧溥卻連正眼都沒給孫長興,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撥了撥浮葉。
偏廳內一下安靜了下來,除了呼吸,便只聽得見茶盞輕微的碰撞聲。
孫長興坐在下首,臉上的笑也是越來越掛不住,擦了擦額角的汗,又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周鐵和兩個官差,終於嘆了口氣:“侯爺!”聲音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苦澀道:“實不相瞞,此事……此事實在是家醜不可外揚。”
“老爺——”薛靜扶著杏兒,踉踉蹌蹌地急步進來,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一進門便撲通跪在顧溥面前,泣不成聲,“求侯爺慈悲,莫要再問了!人死為大,求侯爺給我女兒留個清靜吧!”
眾人皆被薛靜這突如其來的哭求弄得莫名其妙。顧溥卻淡淡一笑,將茶盞擱在桌上,垂眸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這倒好笑了。女兒的屍首在湖中泡了數日,無人過問;為人父母,不求為女兒討個公道,反倒處處遮掩。薛氏,本侯念你是一介女流,又傷心過度,不與你計較。但你若膽敢阻礙辦案,或是故意包庇、甚至參與其中——那就不是順天府能了結的,而是該移交刑部處置了。”
孫長興趕緊起身求情:“侯爺息怒!侯爺息怒,內人愚鈍,望侯爺不要與她計較!”
顧溥收回目光,淡道:“說吧,孫大人!”
“是是是!”孫長興擦了擦額頭的汗,嘆道:“實在是家門不幸,小女疏月……她……她已有身孕,兩個月了。”
偏廳裡驟然安靜下來。
周鐵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兩個官差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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