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的影子越來越近,暮色從四野合攏過來,將遠山的輪廓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
馬車停下,守城的兵士見有人來,橫過長矛,正要盤問,周鐵已經翻身下馬,從腰間摸出順天府的腰牌遞了過去。兵士接過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眼從馬車下來的姑娘,拱手道:
“大人稍候,卑職去通報一聲。”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布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從城樓上下來,正是今日值守的城門官姓劉。他顯然認得周鐵,遠遠就拱手笑道:“周推官,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可是有案子要查?”
周鐵也不寒暄,直截了當道:“劉大人,昨夜酉時至今晨卯時的進出城記錄,我要看一下。”
劉城門臉上的笑容一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小滿,壓低聲音道:“怎麼,出了什麼事?要不要下官——”
“先看記錄。”周鐵打斷他。
劉城門不再多問,引著他們往城樓上走。石階窄而陡,每一級都被踩得光滑發亮,小滿提著裙襬,緊著兩人的腳步。
城樓上的閣樓不大,四四方方一間,靠牆擺著幾口大木箱,箱蓋上貼著紅紙,寫著年月。正中間是一張長條桌案,案上堆著幾摞簿冊。
劉城門走到桌案前,從那一摞簿冊中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雙手遞給周鐵:“周推官,這是昨日的進出城記錄。按規矩,每日酉時城門關閉後,若有進出,都須在冊上登記。昨夜酉時至今早卯時,持令牌進出城的,都在這裡了。”
周鐵接過簿冊,小滿趕緊湊了過來,兩人幾乎同時翻開……
冊上統共就一行字跡:弘治四年三月初九,西城門,酉時四刻,入城:襄城伯府馬車一輛,隨從兩人。
劉城門在一旁解釋道:“昨夜酉時城門關閉後,持令牌入城的只有這一輛馬車。李家大人在幼官安營任職,有兵部令牌,晚歸時可以憑證入城。其餘時段,再無進出。”
小滿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襄城伯府!李輔家!怎麼會是他家,不……不應該是蕭家嘛,怎麼是李家!一腔篤定撲了個空,感覺一拳砸在棉花上,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周鐵倒是神色如常,李輔有兵部令牌,進出倒也是合理,唉……只是線索又斷了,遺憾的合上冊子,交還給劉城門:“謝了,下次有空請你喝酒!”
劉城門順手接過,笑道:“哈哈,行行,我就是一閒人,就等你的了!”
“行,那先告辭了!”周鐵轉身本想叫小滿走的,卻見她還站在原地發呆,臉色還不太好,關切地問道:“宋姑娘,你沒事吧?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小滿這才回過神來,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麼。
周鐵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經沉了下來,最後一抹餘暉正從城樓頂上褪去,想了想道:“宋姑娘,今天忙了一整天,午飯咱們都只啃了兩口餅子,本該請你吃飯的,我見你也是累了,杏兒的屍體也不急這一時半刻,要不你先回去歇著?明天再驗也不遲。”
本就只是腦子有點亂,被周鐵一說,小滿一下感覺有些累了。其實不是身體累,是心累。腦子像一團亂麻,每一個線頭都扯得出來,可扯到一半又打了結……她需要靜下來,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線索一條一條排好,再一條一條捋一捋。
“好。”小滿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府。周推官,杏兒的屍身你先安置好,明日我一早就過來。”
“你放心,我過一會兒交待一下,你來之前不讓別人碰!”
小滿扯了扯嘴角,點頭。
周鐵送她下了城樓。
馬車車伕見小滿出來,趕緊搬了腳凳。小滿上了車,掀開車簾,又朝周鐵拱了拱手:“周推官,今日辛苦你了。”
“說的什麼話,查案本就是我的本分。倒是宋姑娘,你一個姑娘家,跟著我們東奔西跑的,才是辛苦。快回去歇著,明天一早我去侯府接你。”
小滿尷尬地放下車簾。看來自己真是暈了,怎麼會跟人家周推官說辛苦。
馬車轆轆地朝著城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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