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摸著他的頭,那雙手乾枯得像松樹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她摸著他的頭髮,摸著他的臉,摸著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摸了個遍,好像要把他摸進骨頭裡去。
“兒啊,你要出川了,要去打日本人了。媽來看你最後一眼。這一眼看了,媽就知足了。”
王德貴哭得渾身發抖。
“媽,您別說了。您不能說這種話。您得等著我回來。您得等著我回來給您養老送終。您等我。”
老太太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可她使勁忍著,不讓哭出聲來。
她枯瘦的手從兒子的臉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手臂,一遍一遍地摸著,像在撫摸一件珍貴卻又註定留不住的瓷器。
“好。媽等你。你好好打仗,別給咱們家丟臉。好好打仗,打完了仗,就早點回來。”
王德貴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母親的腿,哭得像個孩子,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老太太站在那裡,任由兒子抱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兒子的光脊背上。
一六二師四團一營,一個穿著碎花褂子的年輕女人站在營房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裡含著自己的拳頭嘬得吱吱響。
旁邊還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牽著他的衣角縮在後面,怯生生地看著那些穿軍裝計程車兵,不敢往前。
一個年輕軍官從營房裡跑出來,跑到女人面前,一把抱住她和她懷裡的孩子。
女人被他箍得喘不過氣,輕輕推了一下。
“輕點,孩子睡著了。”
軍官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個孩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翠花,你咋子來了?我不是讓你在家等著嗎?等我要走了,我寫信告訴你。”
女人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懷裡的孩子。
“等你寫信?等你寫信要等到什麼時候?我來看看你,讓你看看孩子。孩子出生那天你都沒在,今天你得看看他長什麼樣。”
軍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
嬰兒動了動嘴,繼續睡。
軍官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嬰兒的臉上,嬰兒皺了皺眉,還是沒醒。
那個女人把那滴眼淚擦掉了,又擦掉了自己的眼淚。
“德厚,你給孩子取個名字吧。你走了,孩子不能沒有名字。”
那個叫德厚的軍官想了很久,想了很久的名字從嘴裡唸了出來。
“叫繼祖。繼承祖業。我爸給我取名德厚,是讓我德行敦厚。我給孩子取名繼祖,是讓他繼承祖宗遺志。我們陳家世世代代種田,到了我這一輩當兵了,到了他那一輩希望不打仗了。”
女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像秋天的蟬聲一樣發著顫。
”。你等在都子孩個兩和我,住記。來回著活就來回著活能,頭出別,強逞別。心小要,上場戰了到你。字名好。祖繼。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