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崗的警衛員聽到動靜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見兩位長官滿臉笑容,又放心地縮了回去。
張陽沒有理會賀福田的大嗓門。他把電報又看了一遍。
電報上除了婉儀懷孕的訊息,李猛還寫了另外一件事——他結婚了。
女方是鄰居家的大姐,姓馮,丈夫早逝,留下一個小女兒。這些年她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過日子,漿洗縫補,捱日子過活。
李猛從龍吟寺還俗回到宜賓後,住在他家隔壁,一來二去就認識了。馮大姐性子溫厚,燒得一手好菜,對李猛也好。
婚事辦得簡單,就請了錢伯通作證婚人,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就算成了。
張陽想象著李猛這個粗獷的袍哥漢子和一個溫婉的鄰家大姐過日子,覺得又好笑又感慨。
猛哥半生戎馬,又在廟裡待了一兩年,還俗後能有這麼一個歸處,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他拿起筆,開始親自擬回電。
“猛哥如晤。得悉兄大婚,弟不勝欣喜,遙祝兄與嫂夫人白頭偕老,百年好合。聞婉儀有孕,弟心中感激難以言表,唯以此後更加奮力殺敵,早日凱旋,歸家見妻抱子。另請兄代弟多派人手照顧好婉儀及岳母。廚師、司機、保健醫生及家中傭人皆加倍配備,警衛人數由一班增至一排,須臾不可懈怠,必確保婉儀周全。自貢升市一事,悉由兄與伯通商議定奪,弟無不允之理。前線戰事吃緊,弟一切安好,兄勿念。弟陽叩。”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陽放下筆,將信紙遞給通訊參謀:
“加急發回宜賓。”
“是!”
通訊參謀走後,賀福田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放下茶杯時,臉上帶著一種只有老袍哥才有的笑容,意味深長地看著張陽。
“軍座,猛哥這個事,真是太好了。猛哥那個人,看著粗,心是好的。當年我跟他在井研縣混江湖的時候,他就是咱們井研有名的仗義人,誰家揭不開鍋了找他,他沒有不幫的。後來跟著王奎進了獨立第八師的隊伍,他衝鋒的時候永遠衝在最前面,撤退的時候永遠最後一個走。我們這幫老袍哥都說,跟著猛哥,死了也值。”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似乎在回憶舊事。
“前幾年猛哥去龍吟寺出家,我都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沒想到他想通了,這一還俗,倒還俗出了個家來。”
“嗯,這緣分的事,誰都說不準。”
張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電報上,嘴角噙著笑意。
“猛哥說馮大姐是他從廟裡回來時翻修宅子認識的新鄰居。馮大姐的前夫是個教書先生,在劉文輝在宜賓的時候,兵荒馬亂的,被一個兵匪打死了,留下一個小女兒。猛哥平時忙,馮大姐常來幫著做些家務,一來二去的就熟了。”
“這就是對了的。”
賀福田點點頭。
“猛哥這種人,你給他找個千金小姐,他還不知道怎麼伺候。就是這種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才合他的性子。縫縫補補的,知冷知熱的,比什麼都強。”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可他們的笑聲還沒散去,松江城外的日軍陣地上,氣氛卻像凝固的冰窖。
第六師團的指揮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鄉紳宅院裡。
宅院原本是松江城東邊一座名叫柳溪的小鎮上的富戶宅子,三進三出的大院落,青磚黛瓦,門前還有一對石獅子。
日軍來之前,主人帶著一家老小逃進了松江城,只留下一個看門的老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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