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騎在一匹黃驃馬上,走在大隊的最前面。
他原本那張圓臉瘦了一圈,顴骨都支稜出來了,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軍裝上糊了一層厚厚的土,連肩章上的金星都看不清了。
但看見松江城門的那一刻,他還是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催馬往前趕了幾步。
城門洞裡,張陽和賀福田已經迎了出來。
張陽沒戴軍帽,頭髮被晚風吹得有些亂,身上的軍便服領口敞著,一看就是匆忙中跑出來的。
賀福田跟在張陽身後,嘴裡叼著半截菸屁股。周圍還站了一群指揮部的參謀和衛兵,都是聽到訊息後自發跑出來迎接的。
李栓柱翻身下馬,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膝蓋有些發軟——連續幾天騎馬,大腿內側早就磨破了皮,血都乾結成了痂。他強撐著站穩,啪地立正敬了個軍禮。
“軍座!第161師師長李栓柱率部抵達,全師一萬五千零六十人,實到一萬五千零四十一人,沿途因病減員十九人,其餘建制完整,武器裝備完好,請軍座示下!”
張陽走上前去,沒有還禮,而是一把扶住了李栓柱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栓柱,辛苦了。路上走了幾天?”
“報告軍座,走了七天。”
李栓柱笑了笑,嘴唇乾裂,笑起來扯開了血口子。
“路上差點被陳誠的人截了去,後來收到了軍部的電報,知道軍座在松江等著我們,就趁夜裡拐了道,直接過來了。”
“嗯,栓柱,我就知道你不會傻乎乎地被人截走。”
張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時能感覺到肩上的骨頭硌手。
“進去再說。部隊的宿營地已經安排好了,讓弟兄們先把飯吃了,好好休息一晚。”
松江縣長曹伯權早早就接到了通知,帶著縣保安團的人和縣政府的一幫官吏在城門內等著。
曹伯權四十來歲年紀,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一副圓框玳瑁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讀書人出身。
他旁邊站著保安司令王公嶼,此人原是松江本地鄉紳,祖上三代經營生絲生意,家財豐厚。
如今國難當頭,他散盡家財拉起了這支保安團,並被推舉為司令。
曹伯權指揮縣府的人幫著161師計程車兵們安頓下來。
宿營地安排在城內的城隍廟、文廟和幾家祠堂裡,鋪上稻草就是床。
縣府把庫存的棉被全部拿了出來,又把城裡的幾家米行和醬園的存貨都調了過來。
炊事班架起一百多口大鍋,煮了一鍋鍋臘肉白菜燴飯,又燒了幾十桶薑湯。
薑湯裡放足了紅糖,甜絲絲的,士兵們一人一碗,喝得渾身冒汗,一路上的寒氣都驅散了。
王公嶼更是豪爽,派人從自家庫房裡搬出了幾十罈陳年黃酒,說是給川軍弟兄們洗塵。
張陽知道了,讓人攔下,說今晚不準飲酒,等打完仗再喝不遲。
王公嶼不好意思地把酒收了回去,但轉頭又讓人殺了十幾口大肥豬,連夜燉了幾十鍋紅燒肉給士兵們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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