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雖然沒讀過幾年書,但聽曹伯權講得有趣,也漸漸入了神。
他端著酒杯忘了喝,燈光映在他臉上,曬得黝黑的皮膚被鍍上了一層暖色。
他是碼頭工人出身,後來跟著張陽當了兵,認了些字,能看懂命令和簡報,但像這樣坐在縣衙大堂裡聽一個前清舉人講古,還是頭一回。
“陸機陸雲兄弟。”
曹伯權繼續說道:
“可惜生逢亂世,最後都沒能善終。陸機死於八王之亂,臨死前說了句‘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家鄉華亭的鶴鳴,再也聽不到了。後人讀史至此,無不唏噓。松江百姓為了紀念這兄弟倆,至今在城外還有陸氏故宅的遺址,雖然已經破敗不堪,但逢年過節,還是有讀書人去那裡祭拜。”
“打仗的,舞文弄墨的,到頭來都逃不過命數。”
王公嶼插了一嘴,說完覺得這話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不太吉利,趕緊收住了。
“不過曹縣長講的這個是真有意思。咱們松江還有一座興聖教寺塔,是北宋時候建的,九層八面,高聳入雲,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古塔。那塔有個傳說,說是塔頂上住著一對白鶴,每逢戰亂將至,白鶴就會繞著塔飛三圈,然後飛走。等天下太平了,白鶴又會飛回來。”
“那這一回。”
賀福田忽然問:
“白鶴飛走了沒有?”
王公嶼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飛了。今年秋天,守塔的和尚說看見白鶴繞塔飛了三圈,往南邊飛去了。從那以後再沒人見過。”
席間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窗外夜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
遠處城牆上哨兵換崗的口令聲隱約傳來,在夜色中迴盪。
“不說這個了。”
張陽打破沉默。
“曹縣長,你接著說。”
曹伯權會意,岔開了話題:
“松江除了古蹟,還有一樣東西最出名——四鰓鱸魚。這魚只有松江才有,別處養不出來。它比尋常鱸魚多出兩片鰓瓣,肉質細嫩無比,入口即化。當年乾隆皇帝下江南,專門派人在松江等了兩天,就為了嘗一口四鰓鱸魚。有詩為證:‘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雖然范仲淹這首詩寫的不是松江鱸魚,但後世的人一提鱸魚,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松江。諸位面前這道清蒸鱸魚,就是今天下午剛從松江裡打上來的,趁熱嚐嚐。”
李栓柱夾了一筷子,魚肉果然滑嫩鮮甜。
他這幾天啃的都是乾糧,嘴裡淡出鳥來,這一口下去,只覺得舌頭都快化掉了。
“要說特產。”
王公嶼也跟著說起來。
“松江的棉布也是一絕。咱們松江從元朝起就是天下棉紡織業的中心,黃道婆就是松江府烏泥涇人。她老人家從海南黎族那裡學來了先進的棉紡織技術,回到松江後加以改良,創制了軋花機、彈棉弓、紡車和織機,讓松江棉布名揚天下。明朝那些年裡,松江一府的棉布產量佔了天下半數,‘松江衣被天下’的說法就是這麼來的。每年從長江水道運出去的松江布,堆起來比城牆還高。”
“這比起咱們川南的布匹產量,還是差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