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濟熺更是感同身受,只覺得任亨泰口中那套名分綱常的大道理,冰冷得人讓喘不過氣來,反而襯得允熥那份單純的孝心,更加赤誠可貴。
任亨泰言辭懇切又犀利,直指核心,這是禮法,不容更改。旁邊的侍郎和贊禮官已是汗流浹背,頭都不敢抬。
朱允熥並未被任亨泰的氣勢壓倒,反問道:“任尚書熟讀禮經,可記得《儀禮·喪服》如何言‘繼母’之服?”
任亨泰一怔,答道:“《喪服》曰:‘繼母如母。’傳曰:繼母何以如母?繼母之配父,與因母同,故孝子不敢殊也。”
“不錯,‘繼母如母’,其前提是‘配父’,其要求是‘孝子不敢殊’。此乃人子之禮。”朱允熥話鋒一轉,語氣異常冷靜,
“然《孝經》開宗明義:‘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事親為首。
先妣常氏,生我養我,恩德難報。我之‘事親’首孝,自當先歸於她。
今我大婚,成家之始,告慰先靈,以盡人子未竟之哀思,於情於理,有何不妥?
至於‘不敢殊’之禮,在於平日奉養,未必非要在成婚首日,視同生母。”
朱高熾聽著,心中不禁暗贊:
‘說得好!這傢伙,這幾日看著迷迷瞪瞪,原來心思清明著呢!’
‘這番辯駁,有理有據,有情有義,竟將任尚書引的經據也化用成了自己的道理。’
他偷偷瞥了一眼任亨泰,發現這位熟讀經史的老尚書也被噎了一下。
朱允熥繼續說道:
“禮部尚書總領天下禮制,當知‘禮’之本,在順人情、節人慾。
若一味拘泥成例,強人所難,使孝子不得申其孝親之至情,此‘禮’還是‘禮’嗎?
我皇祖以孝治天下,於陵寢祭祀之事,極其看重,正是重根本,敦人倫。
我今日之所求,不過是在這人生重大時刻,於禮法框架之內,盡一份對生母最本初的孝心而己,怎麼竟成了,動搖國體之大事?”
任亨泰被這一番話堵得氣息一窒。
他沒想到皇太孫對經典如此熟悉,更沒想到,皇太孫會將孝道抬到如此高度,並以皇祖重孝為據,
將祭奠生母之舉,與以孝治天下的國策聯絡起來,反而顯得禮部拘泥於儀注,不近人情。
任亨泰長長嘆息一聲。
“殿下孝思純篤,臣亦非無情草木,豈能不知?然而,祭祀常妃娘娘,與朝見呂妃娘娘,兩者亦可並行不悖,只不過先後有序即可。
若徑直取消朝見呂妃之禮,非但呂妃尷尬,東宮內外,朝野之間,必生流言,實在有損殿下仁孝之名啊!還請殿下三思,一切以大局為重。”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朱允熥搖了搖頭,疲憊地揉了揉額角,語氣卻毫不鬆動。
“後日,我必須去祭奠母親。禮部若堅持認為我祭母之舉不合禮制,那麼,便請任尚書,將此議與我之言,一併稟告父王與皇祖,由父王與皇祖聖裁。”
"這…“任亨泰被狠狠將了一軍。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有內侍通報:“太子殿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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