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長廊幽深,三人心神不寧出了花廳,邁出朱漆大門,午後慘白的日光迎面潑來。
就在這時,臺階下一道人影正拾級而上,身形瘦削,步子極穩,像是量好了尺寸。
陽光從他身後投來,將影子拉得細長。
陸文翰最先看清那人的臉,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乾瘦,唯有那一雙眼睛,深不見底。
陸文翰不假思索後退三步,沈繼賢、周世榮也慌忙後退。
三人在門邊擠作一團,又慌忙分開,垂手肅立。
蔣瓛腳步未停,踏階而上。
三人長揖及地,腰彎成了三張繃緊的弓。
“草民等,拜見蔣指揮。”
“大人蒞臨蘇州,辛苦了。”
蔣瓛昂首闊步,徑直從三人身邊走過,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一聲極輕的鼻音,從他鼻腔裡擠了出來。
短促而又沉悶,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聽見腳步聲遠去了,周世榮才敢直起身,卻兩腿一軟,差點癱倒下去。
“世叔!”
“周老!”
陸文瀚與沈繼賢一左一右,慌忙架住他胳膊。
寒冬臘月的天氣,只片刻功夫,三人裡衣卻已溼透。
他們下了臺階,鑽進了各自轎子。
轎伕們心有靈犀,腳步又輕又快,專揀僻靜處走。約莫兩刻鐘後,在一處園子後門停下。
園門並不大,掛著一張半舊木牌,上書兩個樸拙的字——“沈園”。
三人匆匆入園,來到園子深處一座二層小樓。
茶煙嫋嫋升騰,周世榮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幽幽開口:“遠志,你如今是何感想?”
陸文翰擠出一個苦澀的笑:“世叔,事已至此…哎!沒想到那夥刁民,把事鬧那麼大…
周世榮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伸出手指,點了點沈繼賢。
“鳳之,不是我在這兒倚老賣老,你們也太不知輕重了,竟然激起民變,惹得聖上龍顏大怒!就一點先見之明也沒有嗎?
先前我怎麼說的來著?心不要太急!手不要太緊!買田就買田,多使些銀子罷了!銀子沒了還能再賺回來,腦袋沒了,還能再長出來嗎?
你們倒好,眼皮子是真淺,哪裡像做大事的人!手段用盡,鬧出這許多人命,如今該如何善了?蔣閻王方才那架勢,你們也瞧見了。咱們能有好果子吃嗎?啊?”
最後一聲“啊”,調子高高揚起,帶著尖銳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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