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南京天氣異常炎熱,熱浪混著蟬鳴,撲進武英殿。
傅友文立在御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黃冊。
“陛下。臣與部中諸同僚算了三遍。遼東屯墾,首期十萬戶,按六十五萬口算。
若按常規移民,從揚州裝船,沿運河北上至通州,再換車馬出關。僅漕船,就需八百艘次。這還不算縴夫、船工的口糧耗費。
船到通州,六十五萬人下船,需車三萬輛,騾馬六萬頭,才能將人並隨身行李運出山海關。
山海關至遼陽,八百里,無驛站處需設臨時營盤四十七座。以上,僅是‘把人送到’,即需銀一百九十三萬兩。”
朱標坐在御案後,神色微動。
曠古至今,移民六十五萬,哪是嘴上說說那般輕巧?
這已非尋常國策,簡直是一項逆天改命的浩大工程。
光是“把人送到這四個字,就是綿延數千裡的漫漫征途,就是無數船隻車馬的排程,就是沿途數十萬張口的吃喝,就是難以預料的天災人禍。
其難度之大,耗費之巨,超乎想象。
真要細細落實,每一步都足以讓主管的衙門脫去一層皮,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要了老命。
朱允熥站在父親身側,面無表情垂手聽著,
傅友文又翻一頁,聲音更沉:
“人到了,不能睡雪地。十萬戶,需建臨時窩棚。木料可從當地伐,但鐵釘、工具、防寒毛氈需從中原運。此項需銀八十七萬兩。”
他再翻,“耕牛,需從山東、北直隸採買。十萬戶,三戶共用一牛,如此巨量採買,牛價必漲。此項,臣姑且算:三十萬兩。”
遼東土硬,需特製重犁重鎬。十萬戶,每戶至少需犁一把、鎬兩把、鍬一把。遵化鐵廠日夜趕工,也需半年。工料錢五十二萬兩。”
他停了停,輕咳一聲:最要命的,是糧食。
“六十五萬人,從離家那日起,到遼東落地,再到來年秋收,整整十六個月,一粒糧食也產不出,只會吃,需糧三百六十萬石。
這還只是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人更多。敢問太子殿下,糧食從何處來?
夏福貴縮在殿柱後頭,大氣不敢喘。這位傅尚書,比當年那位趙尚書更難纏,算起賬來一板一眼,即使面對太子,問難起來也是毫不留情。
見兒子久久無語,朱標終於開口了:
“友文,你算的這些賬,朕也知道。但朕只問你一句,若此事不做,十年後二十年後,又當如何?”
傅友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朱標又說道:“開國三十年來,生齒日繁,耕地一年比一年緊缺。通政司奏報,光是蘇州,今年多了七百間貧民窩棚。若朝廷不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會不會自己找一條?”
傅友文臉色又白了白,“陛下的苦心,臣當然明白,可此事實在是難啊…
朱標笑了笑,“朕自然曉得,北邊有大片的地,南邊有大把的人,但這中間隔著四千里路,路上有無數座山。”
他看向朱允熥:“太子,傅尚書問你的話,你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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