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看著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孩子,確實比從前能言善辯了,扯起大旗來半點不含糊。
賈誼是誰?那可是和屈原並列一傳的人物。朝堂諸公誰好意思當面反駁?可他們心裡就真服了嗎?笑話。
“忠君體國”,“民為邦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句子,他們哪一個沒在奏章裡用過?沒在中秋賀表裡寫過?
可那都是掛在嘴上,鑲在策論裡,用來遮臉的。
王朝要滅亡,那是多少年後的事?二三百年後骨頭都化成土了,誰管他洪水滔天?
然而太子要清人口,要丈田畝,要廢編戶,要改賦役,卻是近在眼前的事。
他們未必是在乎那麼幾十兩銀子,多交幾十石糧,傷不著他們的筋骨。
最令他們氣結的,是太子明晃晃站在升斗小民那邊,而不是和他們一條心。
朱標心裡冷笑了一聲。這些人文章寫得花團錦簇,行事卻偏狹低劣。三十年養士,養出這麼一群東西。
殿中長久沉默。幾個給事中用眼神推來推去,誰也不肯先出頭。
朱標正想開口打破僵局,詹徽從班次裡走了出來。
他朝皇帝拱了拱手,又朝太子欠了欠身,“殿下一番肺腑之言,感人至深,臣等無不欽佩。”
說著,整了整衣冠。
詹徽這個動作,朱標太熟悉了,他料定,後面言詞必定犀利至極。
果然,詹徽緩緩說道:“太子寬仁之心,臣全明白。殿下無非是見不得天下貧民衣食無著,又怕其中出些賊首,因此想方設法,要給他們謀一條生路。”
朱允熥答道:“正是此意。”
詹徽苦笑了一下:
“太子珠玉在前,臣不揣冒昧,說幾句淺見。臣祖籍湖廣,五代以前,亦是赤貧之家。
五世祖給人當佃戶,攢了大半輩子,才買了二畝薄田,四十八歲終於娶上妻,生下三子,立下一條家訓——‘晴耕雨讀,克勤克儉’。
凡詹家子弟,無論長幼,天不亮就得起床,或養豬,或餵雞,或灑掃庭院,或犁地鋤草,絕不許有一個閒人。
天黑透了才許歇,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如此。不許賭,不許嫖,不許納妾,不許休妻,不許分家析產,不許吃大魚大肉,不許穿綾羅綢緞。男不許飲酒,女不許說閒話。
族裡偶爾出了不肖子弟,毫不手軟,一律逐出家門,任其自生自滅。若是僥倖出了聰穎子弟,則舉族湊錢送去讀書。
臣曾祖是童生,祖父是生員,父親是舉人。到了臣,說來慚愧,無有功名在身,乃是察舉上來的。臣家五代人,百三十年只做一件事,積銖累寸,教子養士。”
殿裡很安靜,連最輕微的咳嗽聲也沒有。
“當初和臣五世祖一起給人當佃戶的,有姓李的,有姓趙的,有姓周的,不下三十人。殿下可知他們的子孫,現在何處?
有在第一代死於天災的,有在第二代、第三代死於人禍的,但更多的,是悄無聲息沒了。能傳承至今的獨有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