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戶之所以能富,自有其道理。幾代人攢下來的心氣,刻在祠堂柱子上的家訓,天不亮就起來做事的習慣,換來幾座宅子,幾張田契,不正是情理中事嗎?”
殿下若不信,可以隨便找幾十家貧戶,每戶給他們百二十兩銀子。十戶有七戶必定休了糟糠之妻,然後花天酒地。
還有兩戶,沒這百二十兩銀子還好,得了這筆橫財,必定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大概有一戶,能還了舊債,修了房子,然後再買兩三畝地,老實度日。”
朱允熥算是聽明白了,終究是屁股決定腦袋,人啊,一旦上了車,第一個念頭就是把車門焊死。
詹徽彎彎繞繞講了這麼大一篇,無非是說那些貧戶爛泥巴糊不上牆,活該受窮,不用可憐他們。
朝廷還是要和那些富戶站一條線,他們雖然人數少,但是架不住實力強啊。
他正欲出言反駁,只聽朱標輕咳一聲,溫言道:
“詹卿所言,亦不無道理。鄉間老翁老嫗,膝下若有出挑的子孫,必定喜不自勝,這是人之常情。
然而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那些愚笨的,體弱的,就忍心棄之不養了嗎?太子雖年輕識淺,然而一片哀憐小民之心,卻是極難得的。
國朝興盛,首在上下同心。新政勢在必行,諸卿有良策,皆可奏來。”
皇帝已經明明白白作了定論,詹徽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拱手退下。
夏福貴也會了意,手執拂塵,高唱了一句:退朝!
眾臣默默退出,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標疲憊地說道:看見了吧,無論大臣小臣,沒有一個肯替你說話的,你這是在與天下人為敵!
朱允熥冷笑一聲,憤然道:朝中袞袞諸公,心中只有他們自己,焉能代表天下人?
橫渠四句隨口就來,什麼為天地立心,什麼為生民立命,什麼為往聖繼絕學,什麼為天下開太平,唱唱高調,騙騙俸祿而已。
真讓他們撥一毛以利天下,他們寧願天下人全死乾淨,也還是一毛不撥。
他們今日視天下人如草芥,天下人明日必定視他們為仇寇。歷朝歷代,治亂興亡,不過是換蕩不換藥!
當天夜裡,武英殿大朝會的內容便傳了出去,六部、大理寺、都察院、五軍府的小吏議論紛紛。
十年寒窗苦讀,還沒嚐到什麼甜頭,章程就改了,國子監炸鍋炸得最厲害。
浙籍監生不敢罵太子,那就使勁罵趙勉,罵夏元吉,罵陳迪,罵他們是“國中三賊”。
隔壁號舍是一個山西籍監生,實在聽不下去了,隔著牆拔高嗓子說:
“我家是藥戶,幾輩子靠採藥賣藥活著,編戶一廢,我弟就能去南直開鋪子。你們家田跌了幾兩銀子,就不許窮人活了?”
兩個人隔著牆對罵,訓導披著衣裳過來拍門才罷休。
次日清晨,太陽照常升起,城門照常開。但南京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朝的乾坤要逆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