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全文如下:
朕聞浙江紹興等府,有司與鄉紳相勾結,假新政之名,逼民出走。明發告示,暗退佃約,唆使里甲沿門傳話,百姓不知是計,拋田舍業,旬月間十數萬眾集於南京。
“此非小民之過,乃是官紳挾民脅君,以亂政易國策。紹興曹氏、陳氏等首惡,已依律處斬。涉事官員,革職拿問,從重治罪。浙江一案,到此結案。
朕思南直、江西、湖廣、秦晉、四川諸省,田產隱匿、寄名詭寄者所在多有,朕不忍刀兵相加,翼爾等懸崖勒馬。
自詔到之日起,三月之內,凡隱匿田產者自行申報,補足稅糧,既往不咎。
逾限不報,一經查實,依浙江例從重治罪,田產充公。各省有司奉詔清查,凡敷衍塞責者,知情不報者,與匿田者同罪。
編戶之制,既已廢除,不準反覆。目下集於南京之青壯,朝廷一力安置。
南海糧船已啟航,各粥廠不減不撤,嚴令各米坊糧商,不得囤積居奇,不得哄抬糧價,敢有擾亂人心者,格殺勿論。欽此。
聖旨傳出不到半日,南京城就炸了鍋。
各衙門官員把邸報攤在案上逐字逐句地品。
讀到“既往不咎”四個字,有人鬆了口氣;
讀到“依浙江例從重”六個字,剛松的那口氣又提了回去。
讀到“與匿田者同罪”,幾個地方官當場變了臉色,靠在椅背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酒肆茶館裡更熱鬧。
一個蘇州口音的中年人對同伴說:“你細品。浙江殺的殺、流的流、革的革,南直江西還敢往刀口上湊?”
茶館角落裡一個老者慢悠悠說了一句:“‘刀兵相加,懸崖勒馬’。這八個字的分量,比紫金山還重,再不曉事,就血流成河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話題也在各衙門值房裡悄悄傳開了:這封詔書,是誰捉的筆?
有人猜任亨泰,兩朝詞臣之首,詔書多半是他之手。
又有人猜陳迪,剛從浙江回來,熟知案情,由他執筆合情合理。
還有人猜詹徽,內閣大學士,長期替皇帝擬旨。
這時,戶部一個老主事從值房裡踱出來,靠在廊下,只撂了一句話:
“都別猜了,肯定是茹瑺手筆。文臣之中,能得天家祖孫三代一致認可的,除了茹瑺,找不出第二個。”
十月初五,吏部大堂。
凌漢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名單。他提筆蘸墨,在每一份空頭告身上填了個“免”字。
沒有理由,沒有考語,沒有“年老體衰”,沒有“才不勝任”,就一個字。
旁邊書吏躬身問:“部堂,這告身發出去,地方上要是問原任是出了什麼事…”
凌漢把筆擱下,看了他一眼。書吏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當日,六百里加急出京,馬上驛丞揹著的皮筒裡,裝著八份一模一樣的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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