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行是觀潮，不是巡視，排場大了反而討嫌。
朱文堃這一路精神得很，頭一回出遠門，看什麼都新鮮。
官道兩旁稻田已經泛了黃，風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往遠處推，幾個農人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鐮刀。
偶爾有白鷺飛起，文堃便扯著文瑾袖子叫她看。
文瑾探過頭來，白鷺已經落進遠處蘆葦叢裡了。
于謙坐在後一輛車裡，偶爾掀簾往外望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書。
第五日午後，終於到了錢塘縣。
縣令天不亮便帶著縣丞、主簿、典史在縣境上候著，遠遠看見緹騎旗幟便跪了下去。
朱標撩開車簾看了看，對夏福貴道：“讓他起來，直接去驛館，不必在城外耽擱。”
驛館設在錢塘江邊，三進院落，推開後院門便是江堤。
院子裡桂花開了，香氣被江風一吹，滿院子甜絲絲的。
朱文堃不等車停穩便跳了下來，撒腿便往江堤上跑。
徐妙錦急忙叫他，已經跑出了幾丈遠。
于謙快步跟了上去，朱文瑾也想去追，被徐妙錦牽住了手。
江堤是用青石砌的，石縫裡長著青苔，堤面上曬著幾張漁網。
朱文堃跑到堤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江面上平靜得像一匹攤開的綢緞。夕陽斜斜地鋪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
對岸青山倒映在水裡，紋絲不動。幾隻漁船泊在岸邊，船頭上晾著漁網，漁娘坐在船尾。
遠處有一條貨船慢慢往下游漂，船工懶洋洋撐著篙。
江風倒是有，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文堃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于謙！大潮呢？畫冊上畫的，潮頭有三丈六尺高，怎麼什麼都沒有？”
于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江面。
文堃更急了，跺了跺腳：“你說話呀！”
于謙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鵝卵石，託在掌心。
“殿下請看。這顆石頭躺在江底，被江水衝了幾百年幾千年。每一波浪湧過來，它都聽見了；每一次潮汐退去，它都看見了。可是你問它，潮水什麼時候來？它也只會告訴你，要等。
蘇子說，天下有大美而不言。你以為你等的是潮嗎？你等的是天地給你的一個回應。觀潮之樂，不過是瞬間的震撼；等潮之樂，才是無窮無盡的。恰恰因為大潮不期而至，才讓等待本身，變成了一樁有盼頭的事。”
文堃臉上失望之色淡了幾分。不知什麼時候，朱標已牽著文瑾站在了堤下。
文堃急忙轉身行禮，朱標對於謙笑了笑，“講得好，你讀了多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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