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老爺急著要走,薛家三人自然要去送他。
看到薛家兄妹與老蒼頭,董三老爺還覺得很不好意思:“原本說好了要跟你們一道調查黃夢龍做過的虧心事,狠狠教訓他一頓的,沒想到事情還沒辦成,我就中途退縮了,實在是對不住。”
薛綠與薛長林連忙搖頭,紛紛道:“您的安危要緊。況且您已經幫上我們大忙了。”
“血衣是我們交到您手上,讓您交上去的,您會招惹曹家,都是我們的緣故,我們又怎能讓您留下來承受被曹家人報復的風險呢?”
董三老爺道:“血衣是我自願交上去的,如何能怪到你們頭上?曹家人作惡多端,我身為德州本鄉本土的人,明知道他家有多可惡,卻什麼都沒做。
“如今能為家鄉出一分力,替德州除去幾個惡人,讓鄉親們少受其害,我總算沒白活了一遭。日後見了長房、二房的兄弟們,我也有臉說自己是堂堂正正的董家人,不是隻會被人欺騙利用的蠢貨了。”
老蒼頭嘆道:“三老爺,你原本就不比他們差。長房、二房的老爺、姑太太們也從來沒有看低過你,是你總愛多想罷了。夫人從前就常說,你是個心重的人,怕你鑽進牛角尖出不來。被黃夢龍騙住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隻有您一個。”
董三老爺苦笑:“可只有我一個人,給他帶來了那麼多好處,還害得自家孩兒受苦。”他頓了一頓,才繼續道,“我知道姑母待我甚好,是我對不住她老人家。
“我本來還想著,若能查清楚姑父的死,懲戒了害死他的人,也能讓姑父姑母在九泉之下瞑目了。沒想到事情出了岔子,我又要半途而廢,真真沒臉見姑母。”
老蒼頭道:“這有什麼?三老爺你走了,我們還在呢,我們定會把事情查清楚,讓黃夢龍得到報應的。三老爺你已經出過力,怎麼會覺得對不住夫人呢?夫人在九泉之下,肯定也寧可看到您平安順遂,而不是為了查先生的死,承受被惡人報復的風險。”
董三老爺嘆了口氣。他自然知道姑母杜夫人若還在人世,絕不會責怪自己,但他心裡的愧疚卻沒那麼容易消去。
薛綠見狀,便試著轉移話題:“董三老爺,您這回是打算去青州與兒女會合麼?還是直接南下?”
董三老爺回過神來:“我一個人南下,有什麼意思?自然是到青州去跟孩子們會合。我長子派人送信回來說,他們還未到青州,半路上就遇到了他們舅舅派來接他們的人,說是已經替他們訂好了一艘船,等他們到了青州,歇息幾天,就能坐船南下。
“走海路比走陸路要省事多了,眼下這個時節,海上也算是風平浪靜。我的兒女們小時候都坐過海船,沒有暈船的毛病,兩個小的不清楚,但身體都不錯,想必也能經得住。他們直接從海上到杭州去,省時省力。有這樣的好機會,我又怎能錯過?”
董三老爺年輕時也曾走南闖北,同樣沒有暈船的毛病,一聽說小舅子已經訂好了船,整條船都能讓自家人用,連出發的日期都能由得他們決定,自然是要快馬加鞭,趕去青州與兒女們會合的。
他們全家人一起坐船南下,也就不必分開趕路,舟車勞頓了,路上還能彼此照應。
董三老爺雖然十分愧疚自己要半途而廢,將調查黃夢龍惡行之事丟給薛家人去做,但想到能與家人團聚,一同前往江南開始新生活,他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高興之餘,他也沒忘了向薛家三人交代:“我把管家和幾個能幹的下人留下來,給你們打下手。但凡有需要用錢、用人之處,還有需要找人打聽訊息的,你們只管吩咐他們去辦。只要是他們力所能及,他們都會竭盡全力去做的。”
老蒼頭對此很滿意。董家三房的人手依然能為他所用,那就跟董三老爺還在德州時是一樣的。他本人是不是留下來,反倒沒那麼重要。誰還指望他老人家出去跑腿辦事不成?
說起董家三房眼下正在負責的調查工作,最重要的自然是那位老童生了。雖說時間不長,董三老爺又有別的事要忙,但對於說服老童生坦白一事,他還是頗有進展的。
目前老童生雖然還不至於被絕了生計,但受黃夢龍影響,他的人緣比從前差了許多,收入大打折扣,靠著積蓄還勉強能維持一段時間。可隨著北方來的流民越來越多,德州城中物價高漲,他已經可以預見自家生活窘迫的未來了。
這時候,董三老爺許給他一筆銀子,足夠他帶著全家老小回老家過幾年安穩日子,他又怎麼可能不心動?哪怕有風聲說,黃夢龍很可能快出獄了,也沒影響他的想法。
以黃夢龍目前的處境,就算出了獄,也不可能再接濟他了,他似乎不必太顧慮往日情面。只是他還要臉,不想被人說自己落井下石,因此還有些猶豫罷了。
這時候,董三老爺再發話,表示自己急著要出遠門,眼下只想知道當年的實情,不會告訴別人,事情是老童生說的,後者便徹底沒了顧慮——興許他也是擔心,一旦董三老爺離開,他再想找個有錢的主兒接濟自己就難了,即使他知道再大的秘密,沒人買賬也是白搭。
老童生終於開了口,把那些他所知道但又始終沒告訴過任何人的昔年往事,透露給了董三老爺知曉。
頭一件事就是,黃夢龍剛到德州的時候,囊中羞澀。他本來是有一個書僮隨行的,但因為手裡缺錢,進城後,他就把書僮送去某家貨行幹活去了。那家貨行急招搬運小工,包吃包住,另有工錢可拿,不但能讓黃夢龍省一筆開銷,還能添一筆進項呢。
這個書僮就是黃硯石。
那時候黃夢龍窮得很明顯,雖說他身上穿的衣裳是好料子,但都是幾年前的舊衣了,早就洗得褪了色。因沒了書僮打理內務,他自己也不太懂得做活,還沒錢僱人幫忙,因此他的衣裳洗不乾淨,又沒熨過,每日出門時,衣裳都是皺巴巴的,一股單身漢的窮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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