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看起來是真的十分愧疚,認為是自己一家招惹了馬玉瑤,才導致馬玉瑤唆使洪安來春柳縣殺人,而且殺的目標是謝懷恩,其他人不過是順帶的,掩人耳目而已,為的就是讓謝家人誤以為謝懷恩只是運氣不好,成了被殃及的池魚,而不會懷疑到馬玉瑤頭上。
這麼一來,春柳縣衙慘案的三十二位死者,至少有三十人是無辜被害,被謝家的恩怨給牽連了。這叫謝夫人如何過意得去?
她其實身體一向還好,丈夫被害後,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方才傷心病倒,但看了大夫,吃了藥,好生休養幾日,還是能好起來的。會至今依然病得不輕,更多的是心中的愧疚把她壓垮了。她無論如何也過不去這個坎。
薛綠聽著謝夫人的話,忍不住轉頭去看謝詠,他微微低著頭,一直沉默著。
薛綠知道他必定已經勸過他母親了,可謝夫人看起來完全沒有被勸住。
這也不奇怪。馬玉瑤會摻和春柳縣衙慘案,就是因為對謝詠求而不得,把他的父親謝懷恩大人視作婚姻的阻礙,才會想利用洪安殺人一事,將其除掉。她再在宮裡使些手段,打著挽救了謝懷恩身後清名的旗號,對謝詠挾恩圖報,就不怕他會拒絕上門求親了。
倘若謝夫人認定是謝家招惹了馬玉瑤,才導致了春柳縣衙慘案,謝詠豈不是成了罪魁禍首?若不是馬玉瑤痴戀於他,又對他求而不得,哪裡會有今日的慘禍呢?若是謝詠安慰母親,說這一切都不是謝家人的錯,是馬玉瑤太過惡毒,只怕謝夫人沒那麼容易聽進去,反而還覺得他有推卸責任的嫌疑吧?
既然如此,薛綠就覺得自己應該開口了。
她對謝夫人道:“夫人怎麼能這樣想呢?洪安與縣中士紳結怨,從一開始就是他犯錯在先,害死了吳舉人家的千金,被押送縣衙後,又不肯認罪,才會被流放充軍的。他若不曾入軍中,也不會有今日的造化。
“可他卻不知悔改,也不知感恩,反而懷恨在心。這難道不是他自己品行不端之故麼?更何況,先父與一眾士紳們誰也沒傷害過他,不過是不忍見吳舉人遭難,才說過兩句公道話罷了。洪安因此就要殺人,如此睚眥必報,難不成就是對的?”
薛綠作為被謝家“連累”的苦主家屬,說了這番話,謝夫人還真有些聽進去了,便有些遲疑:“可是……他哪怕懷恨在心,若沒有馬家女兒相助,又怎能做得下這樣的大案……”
謝夫人真是太小看洪安了。上輩子洪安沒有馬玉瑤撐腰,照樣殺了三十多人,事後也靠著耿大將軍撐腰,逃脫了罪責。相比之下,馬玉瑤才是那個撿了便宜的人呢。洪安不知道上輩子發生過什麼,只怕也覺得自己是靠著這位大小姐,才能風光至今的。
薛綠冷笑了一聲:“那位馬二小姐又不曾來過河間府,就算她曾支援黃夢龍等人,給洪安提供過一點助力,又能起多少效果呢?我看洪安才是殺人大案的主力,那馬二小姐頂多就是嘴上說替他撐個腰,事實上真正庇護他的,還是耿大將軍與李駙馬呢!
“若不是洪安自己存了殺心,就算有京城的國丈府大小姐給他去信,說會護著他,正常人也不會跑到春柳縣來,一口氣殺了三十二個人,當中還有好幾個官員與有功名者。洪安有膽子做下這樣的大案,難道都是因為馬玉瑤的唆使麼?那也未免太小看了他。”
一個純粹聽話做事的工具人,是沒有本事哄得朝廷大軍主帥不顧麾下將士的想法,一味包庇他的,更別說在耿大將軍失勢後,他又迅速攀上了李駙馬。洪安兇殘狠毒,也是個有本事的人。
馬玉瑤不過是國丈府的嬌養千金,就算家世顯貴,做的事卻見不得光,有什麼本事駕馭洪安這樣的狠人呢?
說不定洪安也是在利用馬玉瑤呢。馬玉瑤自以為掌控了此人,焉知自己不是被攀附利用的那一個?
薛綠把事情掰開來,細細分析給謝夫人聽。她猜想謝詠應該把自己知道的實情都告訴母親了,她此刻說話,也沒什麼可避諱的,索性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認為,洪安才是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就連黃夢龍,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他倆才是真正害死了三十二個人的兇手!至於馬二小姐,反倒出力不大。她做的主要是把謝大人送到春柳縣來,讓他成為洪安刀下亡魂之一。如此,她既殺了人,又撇清了關係。只要你們沒發現她與洪安有勾結,就不會懷疑到她頭上。”
“是這樣麼?”謝夫人有些不敢相信,“難不成馬二小姐那麼早就開始謀劃此事了?我聽說我們家老爺會被貶到春柳縣來,是她在御前進讒言的關係。可那是在去年年底的時候,雪律也不過是剛從東海劍廬回京不久。咱們家也沒堅決拒親,她憑什麼就恨上我們老爺,早早就謀劃著要害他性命呀?!”
因為馬玉瑤的仇恨,是從上輩子開始算起的。在她看來,謝懷恩拒絕她與謝詠的親事已經有好幾年了,卻忘了這輩子,她與謝詠之間壓根兒就還什麼都沒有呢。
薛綠沒法說實話,只能道:“誰知道馬二小姐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我聽說她極得聖寵,想來在家中也從小嬌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忽然遇上謝世兄這樣不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她心裡便生出怨恨來。我們都是正經人家出身的良善人,哪裡知道惡人心裡是怎麼想的?平白無故,為何就要害人性命?”
謝夫人聽得眼淚刷地就掉下來了:“可不是麼?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從前見她,只覺得是個刁蠻任性的女孩兒,家裡嬌慣些,也沒什麼大毛病,誰能想到她竟是這般狠毒心腸。
“明明是馬家看不上我們謝家門楣,早早派人來暗示警告過,讓我們家休想攀龍附鳳,她不去跟自個兒家人爭辯,倒恨上我們家老爺,早早就存了殺人的心。這樣的姑娘,我們家哪裡招惹得起?我就是死了,也絕不能讓她進謝家的門!”
說罷,謝夫人便拉住了兒子的手:“雪律,你要記住娘今日的話,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能娶馬玉瑤進門!哪怕她拿為孃的性命威脅你,你也絕不能答應!她讓人殺了你爹,與我們母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倘若你讓她成了你的妻子,為娘就是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謝詠反握住母親的手:“娘,你放心,兒子絕對不會娶馬玉瑤的。不但是她,就連洪安,還有黃夢龍,全都是兒子的殺父仇人。兒子定會手刃他們,為爹報仇。娘您只管安心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