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詠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薛綠心中更疑惑了。她與謝詠如今雖然比不得上輩子親近,共同攜手在皇宮中秘密行事,但也是有著共同秘密、又懷有共同目標的同伴了。為何謝詠一副有秘密的樣子?而這秘密,好像還不方便跟她說?
她倒也不是想追問些什麼,只是心裡有些不大舒服。她與謝詠之間,還有什麼事是不能直言的呢?
也罷,他既然有顧慮,她也不好逼迫太過。她索性轉回了正題:“謝世兄,我覺得謝夫人如今病情遲遲不見起色,與她心情抑鬱有很大的干係。她興許是鑽了牛角尖,認為是你們家招惹了馬玉瑤,才導致了春柳縣衙慘案。
“你其實清楚這樁案子是怎麼來的,還是多多開解謝夫人,別把責任都歸到自己身上吧?做錯事的明明是馬玉瑤、洪安與黃夢龍,為什麼我們這些受害者,反倒要責備自己?你們家從頭到尾都沒做錯什麼,是馬玉瑤發瘋,何必把她的罪過記在自己頭上?”
謝詠放下了茶杯:“我會勸她的。只是我……在家母心裡也算是個罪魁禍首,我勸她的話,她未必能聽進去。因此,我只能厚顏請求世妹,閒時多來陪她說說話。在她心目中,世妹是無辜受害的苦主。你的話,她應該能聽得進去。”
薛綠嘆道:“謝夫人就是心地太好了,才會覺得自己有責任。認真算起來,黃夢龍是為了圖謀我爹手中的黃山藏品,才會協助甚至有可能是鼓動洪安犯下這樁殺人大案。可我從來沒覺得我們家要對其他三十一位受害者的死負有責任。
“黃夢龍貪財狠毒,洪安睚眥必報,才有了慘案的發生,這與我們又有何干系?黃山先生教導過那麼多學生,當中甚至有杜吉這樣差一點兒就繼承了他衣缽的族侄,誰又對先生留下的遺產生出過妄念,對我爹的繼承權產生過不滿呢?
“春柳縣士紳們曾對許多為非作歹的年輕人有過訓誡,汪老縣令也判罰過無數被充軍流放的犯人,誰又會像洪安一般,顛倒黑白,懷恨在心以至於殺人?
“馬玉瑤與你們家的恩怨,也是同理。正常女孩兒看中了哪位青年才俊,家裡人反對,都只會想辦法說服疼愛自己的家人,而不是轉而恨上人家青年才俊的父母,要把人家的父親置於死地。這不是結親,是結仇呢!只有瘋子才會如此行事。
“可見,我們是沒有錯的,我們只是做了正常人該做的事。錯的是兇手,是幫兇們,要愧疚,要賠罪,也是這些惡人去做。我們無辜受了害,憑什麼還要再受責備呢?若世人當真要責備,也該先責備那些做下惡事的人才對!”
謝詠默默聽著,默默點頭:“薛世妹的話,我都記下了,回頭會說給家母聽的。如今大仇未報,還遠未到我們責備自己失察、不慎的時候呢。那是在大仇得報之後,有了閒暇,才會考慮的事。”
薛綠眨了眨眼,趁機打聽:“謝世兄,我今日一直聽到你在說報仇。路上你受李駙馬所制,未能對洪安下手,如今到了德州城,可有什麼章程麼?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爹也是被他害的,這城裡還有好幾家苦主來避難呢。你不能什麼事都自個兒承擔了,卻把我們撇在一邊。”
謝詠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其他人未必能做什麼,也未必敢做什麼。世妹還是不要指望他們的好。我如今只信得過世妹一家。路上薛大先生也曾多次勸我謹慎行事,我知道他是好意,將來若真的打算做什麼,必定會知會他的。世妹只管放心。”
“你這樣說,我反倒沒法放心了。”薛綠盯著他的雙眼,“你果然是想要做些什麼吧?你到底有什麼計劃?我不能幫上忙嗎?雖說我武功低微,但幫著掠陣總是沒問題的。還有打聽訊息,跟蹤盯梢,這些活,我們家的人都能幫著做。”
謝詠點頭,說出口的卻是另一件事:“師叔離開前,曾經給我留了信,囑咐我教導世妹幾招防身的劍法。世妹什麼時候得空,就帶著劍過來吧?我早些完成了師叔的囑咐,也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他果然有所計劃!
薛綠見他故意顧左右而言他,索性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眼下洪安不好對付,主要是他有李駙馬庇護。傷了他,就有可能與李駙馬對上,故而讓人投鼠忌器。但我覺得他救李駙馬這件事,有很多可疑的地方,疑心他有作假的嫌疑。
“倘若他救李駙馬的命,是故意為之,先讓李駙馬遇險,再去救人,生生造出來個救命之恩,那麼李駙馬一旦知道真相,怕是就不會再感激庇護他了,反而有可能生出怨恨來。若沒有洪安算計,李駙馬還未必會在戰場上受傷呢。”
謝詠驚訝地看向薛綠:“沒想到薛世妹也猜到這一點了?”他頓了一頓,“這件事有那麼明顯麼?世妹只是道聽途說,風聞了小道訊息,就能猜到洪安對李駙馬的救命之恩有貓膩?還是說……你有別的門路,知道李駙馬不該受這個傷?”
薛綠眨了眨眼:“這有什麼奇怪的呢?耿大將軍兵敗失勢,當時已是十分明顯了。洪安知道自己是靠著耿大將軍庇護,才能逃脫殺人罪責的,怎會不擔心失勢後會被春柳縣的苦主報復清算?
“因此他急著找一個新的靠山,當時在戰場上,又有誰比李駙馬更適合做這個靠山呢?而李駙馬與你們謝家相交,清楚他的底細,他想要謀求李駙馬的庇護,就得讓自己在李駙馬心中的份量超過謝家才行。救命之恩,是最簡單的法子了。”
“僅僅是猜測而已麼?”謝詠盯著她道,“戰場上刀劍無眼,當時朝廷大軍又正兵敗如山倒,四處一片混亂。洪安哪怕想到要謀求李駙馬的庇護,又在戰場上找到了他,又如何能假造險情,偽裝救命之恩呢?世妹的猜測,缺了證據,只怕無法說服他人吧?”
薛綠再一次察覺到了謝詠言行中的異狀。他好像在試探她些什麼。
他想要從她這裡試探些什麼呢?
她默了一默,才道:“我又不曾親歷戰場,更不曾見過洪安與李駙馬,接觸過他們身邊的人,怎麼可能有證據呢?不過,世兄發現李駙馬執意要庇護洪安後,不可能視若無睹吧?你難道就不曾查探過什麼?你的手裡,就沒有一點證據嗎?”
她盯著謝詠的雙眼看,想抓住他眼神中的一絲異動。
謝詠用深深地眼神回望著她,好像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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