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樣,問他們,既然不是從石秀才那兒聽說了這件事,又是打哪兒知道他們家油坊和宅子被賣了的?我還以為他們是信不過我的話,才會在聽說事情這麼多天後,才終於下定決心來問我呢。
“我就替他們惋惜,若是他們相信了我的話,當時就派人回春柳縣處理此事,今天說不定都能重回德州了,畢竟王老縣丞對石家知根知底,他老人家一旦收到狀子,就絕不可能任由那些肖小繼續侵吞石家的資產呀!”
胡永祿張牙舞爪地重複了一遍自己在茶樓雅間裡的表演,薛綠看著,總覺得過於浮誇了些,奶孃倒是看得開心:“這話說得好!就該這麼打他們的臉!”
老蒼頭在旁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假!太假了!你跟石家人相處十來年了,他們怎會不清楚你平日裡是怎麼說話的?一瞧你這副模樣,就知道你有鬼。你又不是真的在戲臺上唱大戲,故意這般造作做甚?!”
胡永祿嘻嘻笑著說:“這有啥?橫豎當時看見我這副模樣的,就只有石姑娘和古二少爺,他們本來就知道我是在裝假。至於隔壁偷聽的石老大兩口子,他們又看不見我,只能聽到我說話。那時候他們光顧著吃驚都來不及,哪裡還有閒心深究我假不假?”
更何況,他又沒騙人,反倒是真的一片好心,才會將春柳縣那邊發生的事,告訴石寶生。石寶生自己作孽,不肯將實情告知家人,如今遭了父母責怪抱怨,也是活該。
奶孃忙問:“後來呢?石老大兩口子聽到你的話,難道真能坐得住?!”
“據說是坐不住的。”胡永祿道,“古二少爺那個奶兄,事後告訴我們,當時石太太整個人蹦了起來,差點兒沒衝過來罵人,是他好說歹說,把人攔了下來。石老大也勸她,先聽我怎麼說,我說得越多,若是騙人,就會暴露得越快。
“石太太當時是被勸住了,但眼睛直瞪著我們這一邊,據說恨不得拿眼神殺了我似的。可惜呀,她以為我是在說謊,惡言中傷她的寶貝兒子,然而我說的卻全是實話。
“我告訴石姑娘他們,我是在哪一天,在什麼地方見到石秀才的,當時說了什麼,也都告訴他們了。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哪裡知道他竟會向家人瞞下了這麼重要的訊息?!他們若不信,我們說話時還有旁人聽見的,他們找人打聽就是了。”
石六娘便問了證人是誰,胡永祿說完後,古仲平主動接過話茬,謝過他告知如此重要的訊息,又說自己是從春柳縣逃來的人口中得知的訊息,並未從石寶生處聽得隻字片語,其中想必是有什麼誤會,回頭會向未來大舅哥確認的。
胡永祿當時就忍不住嘀咕:“石秀才為何不告訴家裡人?出了這麼大的事,說不定連他家裡的生計都要受影響。他不提,難不成是擔心石老大要打發他回去打官司,他害怕打仗,才不敢提?
“可回不回去是一回事,說不說又是另一回事了。那好歹是他外祖傳下來的產業,還有你們一家子住的老宅子,忽然就沒了,他難道就一點兒不在意?”
胡永祿故意對石六娘道:“我知道他是攀上了京城的貴人,將來一定要飛黃騰達的。但京城的富貴再誘人,老家的祖宅祖產,也不能說棄就棄吧?再說了,這些祖產日後固然是要留給他的,但如今還是石太太在做主吧。他就算不要了,好歹也該跟石太太說一聲。”
這話就說得太假了。胡永祿可能是想裝作不知道石寶生現狀的模樣,可黃夢龍乃是薛家仇人,他的死早就傳開了,薛家人怎麼可能不知情?他既然死了,石寶生又憑什麼攀上京城的貴人?胡永祿這麼說,倒象是故意寒磣人呢。
石老大夫妻倆在隔壁雅間中,可能還處於震驚的情緒之中,沒發覺這個破綻,但古仲平立刻就發現了不妥。他乾笑了兩聲,迅速結束了這場會面:“多謝胡叔告訴了我們如此重要的訊息。你看……還想吃些什麼?我讓小二打包了,送到府上去?”
胡永祿假意推託幾句,就告辭了,但實際上只是離開茶樓,在附近打了個轉,直到瞧見古仲平在雅間視窗處招手示意,他才重回原地,與古仲平及其奶兄,談及了事後石家夫妻的反應。
那時候,石六娘已經隨父母離開了茶樓。石太太雖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寶貝兒子竟然隱瞞了如此大事,但石六娘問到了人證的地點,她肯定要去打聽清楚的。
石老大也陰沉著臉,根據胡永祿提供的日期,他猜測當時石寶生是因為惦記著要隨黃夢龍進京,怕父母會牽掛老家的房屋產業,不肯隨他離開,才會瞞下了此事。
然而黃夢龍入獄後,就再也不提帶學生石寶生進京的話了,也不許石寶生再上門,明擺著就是利用完學生後,就要把人一腳踢開。
不提黃夢龍後來死於馬家的管事之手,所謂的攀高枝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當時石寶生察覺到黃夢龍的冷淡態度後,也該心裡有數才是,怎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就把家業祖產棄之不顧了呢?!
即使石寶生當真為京城的富貴繁華所惑,鐵了心要隨黃夢龍進京攀高枝,也不該向家人隱瞞了如此重要的訊息。胡永祿雖然說話不好聽,但有一句話說得有理——那些產業如今還不是他的呢,無論棄不棄,做主的也不該是他,而是他的老子!
石老大剛把這話說出口,石太太就氣憤地附和道:“沒錯!那是我爹留給我的產業,我都還沒發話呢,輪得到他說嘴麼?!”
石老大當時看了石太太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轉頭多謝未來女婿辛苦幫了大忙,請他暫且幫著保密,別把這件事告訴他家裡人。夫妻倆很快就帶著女兒離開了。
胡永祿當著古仲平主僕的面,不曾多話,如今回到家裡,對著自己人,說話就無須再有顧慮了:“石老大隻怕也忘了,那份家業是他老婆的,不是他的東西。不過橫豎他們是兩口子,只要石太太沒意見,我們外人也不好說啥。
“但他讓女婿別把訊息告訴家裡,怕是擔心古家人知道他失了產業,再也不復從前的家底,會看不起他,要退親吧?他這就是多慮了,古二少爺對石姑娘上心得很,才不會讓家裡人有機會提退親的話呢!”
胡永祿當時聽古仲平與他奶兄的對話,似乎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該私下想辦法替未婚妻籌備一份過得去的嫁妝了。他還擔心夜長夢多,打算等堂兄服滿,便立刻向家人提出要迎娶石六娘進門。
胡永祿忍不住感嘆道:“石姑娘能得這麼一個好夫婿,真真是石家祖上燒了高香了。石家遭了這麼多事,古二少爺還依然對石姑娘不離不棄。若不是有他撐著,石家如今還不知是個啥處境呢。但願這門婚事別出變故才好,不然石姑娘就真真叫她哥哥害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