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薛綠輾轉從古仲平處聽說了石家後續的訊息,石六娘也曾打發來旺出門採買,順道給她送了信。
雖然石六孃的信中寫得不算詳細,但她與古仲平的回覆中都提到,石老大夫妻狠狠地罵了石寶生一頓。
石寶生自知理虧,這會子隨黃夢龍進京的富貴夢破碎,他也無法再為自己的一時糊塗辯解了,那隻會顯得他更加愚蠢。
無法進京,名聲掃地,他甚至沒辦法在德州城裡靠著自己秀才的功名與才子的名頭,攀得一門富貴親事,除了繼續依靠父母過活,求父母繼續供養自己,直到自己考中進士——最起碼也得是舉人,他再無路可走。
面對父母的指責,他除了低下頭,乖乖認錯,還能如何呢?
哪怕是石老大怪他當初不該退了薛家這門親,石太太怨他不曾緊緊纏住魯大小姐,成功訂下婚約,他也只能認栽,不敢反駁一句,當初他們也是贊同他做法的。
石寶生如此乖覺,石老大罵過之後,也就消了氣,只勒令他好生在家埋頭苦讀,不要再出門去引人注意了。他在薛七先生薛德誠那兒打的基礎不錯,只是離開春柳縣老家後,就因為瑣事荒廢了功課,如今很該重新撿起學業來。只要他能考中舉人,外頭對他的那些指責都會消失的,他便又是受人尊敬的才子了。
石老大是個精明人,不會沉溺於憤怒之中,將正事拋到一邊。然而石太太不行,她一想到自己祖傳的產業被族兄變賣,自己卻因為兒子隱瞞,錯過了回鄉打官司的最佳時機,很可能再也無法討回這份家業,心裡就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這份家業,可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錢!沒有了它,她將來回到老家,要如何過活?!她離家匆忙,並沒有料到戰火真會蔓延到老家,因此還留了不少東西在家裡呢。據說這些東西都叫新買主給扔到大街上了,如今也不知上哪兒找去,她怎麼可能嚥下這口氣?!
石太太恨不得立刻就催丈夫回老家去打官司,石老大不肯,她又去鬧石寶生,甚至考慮過,要讓女婿古仲平出面。她提出前兩個要求時,石老大還只是生氣,罵她異想天開而已。等她提出第三個要求,石老大就狠狠給了她一個耳光,叫她閉嘴了!
他們石家如今接連遭難,連祖產都被人坑沒了,還不知道古家這門親事能不能保住呢。好不容易女兒石六娘哄住了未來夫婿古仲平,沒讓古家上門退親,若是因為石太太不合理的要求,害得古仲平有個好歹,別說石六娘終身無靠,就是他們石家,也隨時有可能被憤怒的古家人趕出城去!
石太太到底知不知道,如今他們家是靠誰才能安穩地生活在德州城中?!
若不是考慮到女婿古仲平隨時有可能被過繼到古家嫡支去,石老大生怕夜長夢多,只想儘快讓女兒嫁進古家,他都恨不得弄死這個糊塗婆娘,省得她總是拖後腿了。
然而那是不行的。石太太若是死了,女兒就得守孝,婚期便要再往後推。天知道孝滿後是什麼情形?
古家旁支的次子都已經不愁娶不到媳婦了,古家嫡支的嗣子想要娶妻,更是全城富家千金任選!石六娘如何能跟人比?也就是仗著婚約定得早罷了。石老大一點兒風險都不敢冒,只能用盡手段壓制妻子,不讓她發瘋了。
石太太正傷心憤怒呢,冷不防被丈夫潑了一盆冷水,指責她無理取鬧,她只覺得滿腹委屈,成天在家中哭泣。石六娘百般勸慰,都不管用。石老大生怕妻子發起脾氣來,會打罵女兒,只讓女兒迴避,反叫兒子去勸妻子。
石寶生一邊要在家安撫母親,一邊還要拿起書本,重拾學業,同時還要料理便宜恩師黃夢龍的後事,心力交瘁,對於後者,自然就沒那麼上心了。
石老大本來是指望他出面安葬黃夢龍,或許有幾個念及黃夢龍師恩,會在私下悄悄來拜祭的書生,覺得石寶生為恩師送終有功,願意與他結交一二的。如此一來,石寶生在德州城裡便算是有了人脈,不復從前孤單處境,想要找人探討一下學問、請教一下文章,也有了地方。
然而石寶生被家事所累,囊中又羞澀,對黃夢龍的後事只是草草處置了。三五銀子買一具薄棺,收殮了老師,再出城隨便找了塊荒地,僱人挖了個坑,便算是把人埋葬了。過後他只用質地粗劣的木牌給黃夢龍立了個碑,再燒了一掛紙錢,就算完事了。就連祭拜的素酒鮮果,也是其他前來拜祭的前同門提供的。
石寶生辦完了事,只想匆匆回家應付母親,也沒心情跟那些悄悄前來祭拜的的前同門搭話。而到現在還能惦記著黃夢龍教導之恩的書生,性子自然是方正得有些迂的,見石寶生態度如此冷淡,頓時也冷了臉,覺得黃夢龍最後收的這個關門小弟子是個白眼狼,辜負了黃師曾經的偏愛,便也打消了與他結交的念頭。
橫豎他們也不曾真正在一起求過學,同過窗,如今人家連黃師都不肯認了,還有什麼同門情誼可講?大家拜祭了曾經的恩師,便各回各家去吧,日後在外相見,也只當是陌生人即可。
石寶生就這麼回了家,繼續陪伴母親。他與石老大都不知道他曾經錯過了什麼。只有古仲平,因為家裡開著文房鋪子,又是望族旁支,與城中讀書人來往得多,隱約聽到了風聲。但這種事,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私下與石六娘感嘆幾句罷了。
古家嫡支有意過繼他為嗣子的風聲愈傳愈烈,古仲平也不能再裝聾作啞了。他正在跟家人商議此事。若能不過繼,那自然是最好的,他原也不想認別人做父母。但古家嫡支需要一個嗣子,若是嗣子出自別的房頭,是否會對曾經被選中的他不利呢?
石家的情況已經安穩下來了,暫時不需要他操心太多。他得將精力放回到自己身上了。
為了自己的未來,為了心上人的幸福,也為了親人的生活安穩,古仲平需要慎重做出這個決定。
薛綠收到了石六娘與古仲平雙方的來信,知道了他們如今的處境,也就放了心。過後他們這小兩口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還得看他們自己的抉擇。她這個外人,就沒必要再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