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剛和奶孃一起，從長房臨時砌的火灶那兒取了午飯回來，就看見石六娘站在自家馬車邊上，一臉期期艾艾的，好像想過來，又好像不敢過來。
薛綠露出了微笑：“六娘，你這時候怎麼有空來找我？可吃過飯了？”
石六娘靦腆地笑著向她行了一禮，答道：“還沒有呢。我娘已經帶著人在造飯了，不過我們家到得遲，這會子才剛生起火來呢。”
薛綠猜想她在這時候來找自己，必定有事要說，便把飯分了一半給奶孃，讓她跟胡永祿一道吃去了，回頭就招呼石六娘上馬車。
奶孃悄悄打量石六娘身後的來旺和迎兒幾眼，給後者塞了個熱騰騰的炊餅：“吃吧，你們東家還不知啥時候才能做好飯呢，分到你們手裡的，也不知能不能吃飽。”
迎兒雙眼亮晶晶地回頭看父親，來旺慈愛地摸了摸閨女的腦袋：“吃吧，要謝過周嬸子。”又轉頭向奶孃道謝。迎兒也說了謝，奶孃順道就把他父女二人領到胡永祿那兒去了。大家都是熟人，一邊吃著飯，還能順道套點話。
石六娘隨薛綠上了馬車，車簾剛放下，前者就忍不住紅了眼：“薛姐姐，我如今心裡好慌呀。前兒古家嫡支的夫人叫我去見了一面，我總覺得她在嫌棄我，不定哪天，就要仲平哥跟我退婚了！”
薛綠慢慢地打開了自己裝有午飯的匣子，道：“當初你要跟古仲平在一起時，就知道他會成為古家嫡支的嗣子了。你二人門戶不相當，肯定會遇到些挫折的。但只要古仲平堅持站在你這一邊，你倒也不必太擔心。”
上輩子石六娘與古仲平沒有婚約，後者一旦得到了機會，就立刻說服嗣父母，同意他納家道中落的石六娘為二房良妾了。今生他二人本有婚約在身，古仲平就更有理由堅持到底了。
最差的情況，也不過是重蹈上輩子的覆轍，石六娘仍舊是以二房的身份嫁給古仲平罷了，二人依然可以相守，倒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石六娘對古仲平還是十分信任的：“仲平哥對我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如今馬上就要成為古家嫡支的嗣子了，古大老爺、古大夫人就會是他的父母。這父母之命……他又豈敢違逆……”說著說著，石六孃的心情就不由得低落下來。
薛綠不緊不慢地吃了幾口炊餅，再喝一口熱湯，才道：“怕什麼？如今是古家嫡支家主夫婦想要古仲平做嗣子，不是古仲平上趕著要過繼認他們做爹孃。古仲平都這麼大年紀了，嗣父母若想拉攏他，肯定要順著點他的心意來的。
“你原也沒什麼大毛病，跟過繼前的古仲平是門當戶對的。就算你有個壞名聲的哥哥，可這哥哥好歹也有秀才功名，犯的也不是什麼要緊大錯。只要你自個兒沒犯忌，古仲平又堅持站在你這一邊，你就沒什麼可愁的。
“你與其擔心古大夫人嫌棄你，逼著古仲平退婚，還不如想想，等你真的嫁過去了，要如何行事才好？那等望族門第，往來的親友都是富貴人家，人人都長著勢利眼。你家世尋常，嫁妝也簡薄，若是其他女眷因此小看了你，你能平靜面對麼？”
石六娘臉色微微發白，想到那個情形，頓時又覺得壓力山大了。
當初她一門心思要嫁給古仲平，為了說服父親同意婚事，就拿古仲平要入繼古家嫡支一事做餌。那時候她還未真正理解，古仲平入繼嫡支，對他們二人意味著什麼，只想著早日與他定下婚約。如今事情發生了，她才知道，這門親事沒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她低聲道：“見古大夫人的時候，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想起薛姐姐您是我唯一熟悉的大家閨秀，便學著您從前一般說話行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學得好不好，迎兒跟在我身邊，說的只有好話。我只當自己不曾出醜，可裝作這副模樣，也十分吃力……
“只是偶然見古大夫人一面，我就已經這般吃力了，若是嫁進他家，天天都要如此說話行事……我想想都覺得要頭暈，喘不過氣來……我不像姐姐您，從小讀書識字、禮儀嫻熟……我成天見到的都是我娘，她如今是個出了名的潑婦……”
薛綠吃完了一隻炊餅，抬頭道：“說話禮儀都是可以練習的。你如今距離婚期還早，幾個月的時間，足夠你慢慢學起來了。只要大致上禮數不出錯，別叫外人看了笑話，些許不足之處，就不是什麼大毛病。古仲平又不會嫌棄你。古大夫人就算心裡不滿意，多半隻會花心思去調｜教你，不會將你掃地出門的。”
石六娘聞言，頓時鬆了口氣：“姐姐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如今我誰都不信，只信你一個！”
薛綠抿嘴笑道：“這是說的什麼話？難道你連古仲平都不信了？”
石六娘臉一紅，低下頭去：“我跟他訂親的事，原也是算計過的，提前猜到他會入繼嫡支……這事兒若叫他知道，他說不定會疑心我是衝著古家嫡支的富貴，才會看上他，覺得我不是真心咧。”
薛綠知道這是她心中最大的心結：“這有什麼好怕的？你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哪裡曉得他真的會成為嫡支嗣子？當時我們也不過是隨口猜測罷了，為的是尋個藉口，說服你爹同意親事。
“就算他沒能過繼，只要婚事定下，難道你爹還能變卦不成？後面就是歪打正著了，也是你們家的運氣。你又從來沒有巴結討好過古家嫡支的人，對古仲平的親生父母一向恭敬。他憑什麼疑心你呢？”
石六娘聞言，心下頓時安定了許多，臉上也重新露出笑來：“我就知道，我擔心的那些事，對薛姐姐而言都不算什麼。只要見了您一面，我就再也沒什麼可愁的了。”
薛綠挑挑眉，沒說話，繼續吃著午飯，等吃了有八成飽，才再次開口：“你今天特地過來與我說話，你家裡人就沒攔著？”她有些疑心石老大夫婦又有算計。
石六娘漫不經心地道：“我們家馬車太少了，馬也不好，全部家當都裝盛在兩輛馬車中，根本走不快。我爹想讓我去找仲平哥借車，但仲平哥跟著古家嫡支的人進莊子去了。我就跟我爹說，來尋薛姐姐說說話，請姐姐幫忙給仲平哥捎信。如今薛家在古家嫡支面前也頗有臉面，我爹自然無有不應的。”
當然，她爹也有自己的私心，還想讓她哥哥石寶生陪她過來找薛綠呢，怕不是打著讓二人重修舊好的意思？石六娘一聽就覺得這事兒荒唐透頂，怎麼可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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