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六娘回到自家馬車邊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她家人不但已經做好了飯，甚至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兄長石寶生更是吃完飯後，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歇息。
因此，石太太見到她這時候才帶著兩個僕人回來，還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吃完飯，讓廚娘能清洗食具餐具，便有些不高興了：“做甚耽擱了這半日才回來？！不是說，只是去求薛家丫頭替你捎句話麼？這話難不成捎到濟南去了？！”
石六娘捱了母親的罵，習慣性地縮了脖子，低頭行了一禮，坐到馬車邊的小杌子上，什麼話都沒說，就拿起飯碗吃起來。來旺忙拉著女兒迎兒到灶邊找廚娘去了。
石太太見女兒沒吭聲，還要再罵，石老大忍不住橫了她一眼：“行了，閨女是辦正事去的，有求於人，自然不能說走就走。你罵一句就夠了，罵個沒完是啥意思？你是生怕古家人不知道閨女在家怎麼挨你的罵是不是？！還是想讓古家人知道你有多潑？！”
石太太生氣地瞪大了雙眼，但被丈夫提醒後，她看著附近巡視出沒的幾個車行護衛，終究還是把這口氣嚥了下去，沒再繼續罵女兒。
她近來心情不暢，看到什麼人、什麼事都覺得不順眼，誰都想罵一罵，倒也不是非要跟閨女過不去。但她也知道，女兒跟古家的親事，是他們家唯一能翻身的希望了。雖說以前她看不上古仲平，但如今，她是絕對不會允許女兒與古仲平的婚事出現什麼差錯的。
石太太忿忿地吃完了碗底的剩飯，拿著自己的碗筷走了。石老大慢條斯理地繼續吃著午餐，同時詢問女兒：“薛家人怎麼說？薛丫頭可答應替你捎話了？”
石六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低聲道：“薛姐姐說，她與仲平哥沒什麼往來，但會讓長林哥幫忙問一聲，只是……她覺得這事兒有些不妥當。如今我們家就怕古家會嫌棄我們，起意退婚，全靠仲平哥堅持，婚約才保住了。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眼下仲平哥還向著我，但若是我們事事依賴仲平哥，卻對他沒有任何幫襯，古家嫡支定會在他面前說閒話的，時間長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石老大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是什麼。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我們家如今是什麼境況，你心裡也是有數的。古仲平馬上就要成為古家嫡支的嗣子了，身份與從前大不相同，有錢又有勢的，咱們能幫襯他什麼？！”
石六娘遲疑了一下，才道：“薛姐姐問我，仲平哥過繼之後，古大老爺他們打算如何安排他？是讀書考功名呢？還是專心打理家業，成婚生子？我聽仲平哥提過一嘴，好像古大老爺希望他能繼續讀書，只要將來考得功名，古家便又能出一個官了，可以支撐家門。”
石老大還是頭一次聽說此事，但他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古家家大業大的，好不容易有了個獨苗苗，沒病沒災，身康體健的，瞧著還挺聰明，讀過書，自然是要供他讀下去的。
“從前古仲平他們家只讓他哥哥去讀書科舉，其實他也不差什麼，不過是家裡產業需要人打理罷了。如今他成了嫡支的嗣子，換作我是古大老爺，也會盼著他能讀出個名堂來。至不濟，考個秀才也是好的，見了官不用跪，出去見人都體面些。”
石六娘道：“薛姐姐就勸我，既然仲平哥打算要讀書科舉了，我這個未婚妻就能幫著出一份力，好叫古大老爺和古大夫人瞧見我的好處，別光嫌棄我們家的家底薄了。土財主有錢，但土財主做不到我們家能做的事。古家嫡支娶媳婦，也不是光看嫁妝多寡挑人的。”
石老大愕然：“你的好處？我們家又能做到什麼土財主做不到的事？”
石六娘湊近了父親：“我們家有哥哥這個秀才呀！而且哥哥先前是正兒八經拜在名師門下求學的。雖說如今薛七先生去世了，兩家關係也不比從前，但哥哥手裡，還有薛七先生教導他時留下的……”
不等石六娘說完，石老大就打斷了她的話：“不成！這是你哥哥將來考舉人、考進士的依仗，不能給出去！”
石老大本來還有些生氣女兒如此不分輕重，但想到古家的親事十分要緊，等女兒嫁進了古家，他還得指望女兒幫襯孃家人呢，不好罵得太厲害的，便放緩了語氣，正色道：
“你女婿若能考得功名，自然是好事，但咱們石家想要發達，還得指望你哥哥能考出個名堂來。這才是最要緊的。不能為著你女婿，就把你哥哥的前程給耽誤了。”
“爹，你誤會了！”石六娘嗔道，“女兒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哥哥的東西，自然是哥哥的，我又怎會為了仲平哥，就耽誤了哥哥讀書？我的意思是，哥哥手裡那些薛七先生留下的手記、文章……我都照樣抄一份，給仲平哥送去。
“倘若能讓仲平哥的學業有所進益，便是我的功勞了。古大老爺和古大夫人，怎麼也不能白得了我的好處，卻將我一腳踢開吧？就算他們會這麼做，仲平哥也不會答應的。”
石老大眨了眨眼，有些遲疑：“這……能行麼？你也只是些許認得幾個字，不曾象薛家丫頭那樣正經讀過書，薛七留給你哥哥的東西，也有好幾箱子呢，你能抄得過來？”
“抄不過來，我就慢慢抄。”石六娘道，“不過哪些是打基礎用的，哪些是要緊的秘籍，還得哥哥告訴我。我寫字是不大好看，但只要我把字寫清楚了，能讓仲平哥看明白，也就足夠了。”
她壓低了聲音：“爹別把這事兒告訴娘，對外也別聲張，只當我是私下抄給仲平哥的。哪怕是抄得慢一些，也是我的功勞、我的心意。最好是一直抄到成婚的時候，那才算是萬一無失了！”
石老大聽明白了，這是要把兒子手裡那些來自薛德誠的文章手記當作籌碼，讓古家嫡支為了嗣子的學業和前程，認下自家女兒這個兒媳呀！
他不由得大為心動，忍不住起身走了幾步，方才彎下腰，低聲問女兒：“這事兒能行麼？薛七……薛七留下的那些東西，這麼有用？我雖知道他一向學問好，但他只是在我們春柳縣有名罷了。古家嫡支那般有錢，在京城又有做官的親戚，難道還不能給古仲平請來更好的老師？”
石六娘低聲道：“古家嫡支有錢，在德州城裡也不愁找不到名師，可他家已經幾十年沒出過官了。學問這種東西，又不是有錢就能有的。哥哥別的不說，前些年在薛七先生教導下，可是人人誇獎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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