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問石六娘：“古仲平可曾跟你提過，他入繼古家嫡支以後，嗣父母對他是個什麼打算？到時候他也不必打理自家的文房書鋪了，難道就要轉去打理嗣父母家的店鋪產業？古家好歹是望族，對自家嗣子總會有更多的期望吧？”
石六娘馬上就領會了薛綠的言下之意：“仲平哥說過，古大老爺希望他能重新撿起書本來，讀書科舉，只要他能考得一個功名，起碼得是舉人，那日後家裡就能替他打點前途了，捐個官也不是不可能。他將來要做古家嫡支的家主，出門行走，親友來往，若沒個官職在身，見人都少了底氣。”
其實石六娘覺得古家嫡支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起碼得是舉人，與親友往來才算是有底氣？舉人哪兒有這麼好考？！滿德州城裡，才幾個舉人呢？古家上回出舉人、進士，也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
但古仲平卻覺得這種要求很正常。古大老爺是個監生，不曾出仕做官，常說自己與京城親戚來往時缺了底氣。可惜他幾個兒子死的死，病的病，沒一個能正常讀書科舉的，他沒法指望兒子們能替他一償夙願，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嗣子身上了。
若是嗣子不行，那他就得用心培養嗣孫，總歸要讓古家嫡支重鑄輝煌，而不是總讓人在背後說，他家落魄了，幾十年都不曾再出過一個官，只能指望做官的親家撐腰。
眼下古家嫡支還勉強能支撐，只是有幾個眼空心大的旁支庶房打歪主意罷了。可若是他家一直出不了有功名的子弟，再過十年八年的，只怕連親戚也要心思浮動了。那麼大的家業，上百年的富貴，沒有靠山，便是上好的肥肉，誰不想啃幾口？
如此一來，古仲平認為嗣父母要求他重拾學業，在科舉上有所成就，是十分正常合理的要求。
其實他並不排斥這樣的要求。他雖是望族旁支子弟，家境算不得大富大貴，但也稱得上是富足，從小也跟兄長一般讀書識字。他學得不比兄長差，自問也是有點天賦的，然而家裡得不到族中支援，要同時供養兩個讀書人考科舉，太過吃力了，花銷也大。
家裡的鋪子總歸是需要人打理的，兄長又是嫡長子，性情比他穩重，受父母器重，父母優先供兄長讀書，也是常理。古仲平十五歲上就放棄了學業，但打理家中書鋪時，從不曾放下過書本，心裡只盼著兄長能早日考得功名，家裡就能有餘力，也供他多讀幾年書，後來居上了，因此他不敢真正荒廢了功課。
至於文房鋪子，父母年紀還不大，還能再支撐十年八年呢。
這些想法，古仲平只私下跟未婚妻透露過，不敢在父母兄長面前多說。如今他即將成為嫡支的嗣子了，嗣父還支援他讀書，那對他來說反倒是好事。嫡支雖然多年沒出過官了，可曾經的底蘊還在，又有錢有勢，有親戚人脈，想來供他讀書是不難的。若是他有餘力，興許還能回頭幫一把親兄長。
石六孃家裡有讀書人，叔叔是秀才，哥哥也是秀才，她自然知道讀書科舉的艱難。她反倒沒那麼看好未婚夫的想法。
並不是有錢就能讀好書，能考中功名的。有些天賦的人，興許考秀才不難，但參加鄉試，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當年她叔叔何嘗不是縣裡有名的才子？卻落榜多年，遲遲未能中舉，以至於鬱鬱而終。
她擔心古仲平考不上舉人，日後在嗣父母家裡會處境艱難。他尚且如此，她這個做媳婦的就更不用提了。
石六娘唉聲嘆氣的，薛綠倒是很淡定：“急什麼？古仲平既然說，自己讀書還算有些天分，那你就讓他放手一試好了。他做了古家嫡支的嗣子，不愁找不到好老師教導，哪怕舉人難考，難道秀才也考不下來嗎？
“兩三年考不中，那就考上十年八年。只要有了秀才功名，古家在京中又有親戚幫襯，打點一番，送他去國子監讀幾年書，不也跟古大老爺一般是監生身份了？誰還會瞧他不起？在國子監待上幾年出來，不管是謀官也好，捐官也罷，總有辦法可想的。你替他發什麼愁？”
石六娘哪裡知道這些門路？聽得雙眼大睜，漸漸的便露出歡喜之色來：“當真？這事兒不難？可我從前聽哥哥跟爹孃說，薛七先生曾告訴過他……”
薛綠打斷了他的話：“你哥哥如何能跟古仲平比呢？你家裡也沒法跟古家嫡支比呀？”
若不是石二爺曾與她父親薛德誠做過同窗，交情深厚，臨終前苦求她父親收下石寶生這個學生，以石寶生的家世背景，即使能在春柳縣城裡開蒙讀書，也很難保證能考得功名。沒有她父親薛德誠多年來的用心教導，石寶生不過是中等資質，哪會這麼容易出人頭地？
古仲平原本就是望族旁支，哪怕家中不是大富大貴，拜得的老師也不是尋常教書先生能比的。如今他成了望族嗣子，能獲得的資源就更不在話下了。要不是黃山先生已去世多年，黃夢龍又名聲敗壞並且身死，古家嫡支家主想給嗣子尋個名師，這兩位都不可能拒絕的。
不過，眼下古家嫡支正在遠行途中，要正經給古仲平拜師求學，起碼是進京安頓下來之後的事了。上輩子古仲平過繼之後，就恢復了學業，讀書讀得很不錯，在嗣父母面前說話也有些底氣。這輩子他在婚事上能順心如意，不必被分離的心上人與病弱的元配牽扯心神，總不會比上輩子學得更差吧？
薛綠告訴石六娘：“如今你們還在路上，從青州前往京城，都是坐船從海上走，自有大把的空閒時光。與其在船上呆等，你不如幫著古仲平重拾學業，先把功課撿起來，打好了基礎，進京之後要拜名師，也更有底氣了。
“你原本家世尋常，古仲平的親生父母會看中你，除了古仲平的心意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乃秀才之女，兄長是名門弟子，又有功名在身，興許能給古仲平兄長的學業提供一點助力。如今雖說事過境遷了，但你這個身份並未變化，就得讓古仲平的嗣父母看到你的好處。”
石六娘自身固然談不上什麼才學，但她要接觸兄長石寶生的書本文章並不難。她完全可以把石寶生從恩師薛德誠那裡得到的心得文章都抄上一份，送給古仲平做參考。
只要古仲平能從中受益，在學業上也有所進步，石六娘這個輔佐他有功的未婚妻，難道還入不了古家嫡支家主夫婦的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