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奶奶乾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捂了捂臉:“我是聽包家的管家說的,兄弟不和嘛……好像還有後孃的事兒,我就多留意了幾分。”
謝夫人與薛綠都不動聲色,心裡卻已領會明白了。
趙家老太太就是後孃,成天跟前頭原配留下來的嫡長子趙相公過不去,不過趙二爺卻與兄長關係很好,跟親孃不是一條心。只是趙家人即將前往浙東,與趙相公一家團聚,若是趙老太太日後還要繼續挑事,很難說他們兄弟會不會有起衝突的那一日。趙二奶奶成天為這事兒憂心,聽說了類似的故事,自然多關注幾分。
據她說,包縣令前些日子接手了卞家兄弟的官司,正頭痛呢,因此打發管家到府城來接應姻親與謝家人時,就讓他順道找人打聽一些訊息。包管家無意中跟趙二爺提了自己的任務,趙二奶奶才會知道此事的原委。
原來卞老秀才本有三子一女,除了長子是原配所出,另外二子一女都是繼室所生。原配病死後,他的長子交給他老孃撫養,哪怕他續娶了一個賢妻,他老孃也不肯放手,還對繼媳諸多挑剔。時間長了,這長子便對繼母和弟妹都很有意見,待祖母一死,他就索性藉口要守孝,搬回老家村裡生活去了。
卞家在老家的祖宅田產,全都在這個長子手中。
卞家出事時,卞老秀才與未婚的幼子身死,同行的次子受了重傷,一直昏迷不醒。吏員到他家時,知道他家長子埋了老父就對繼母、弟媳和侄兒不管不顧,次子還躺在醫館裡生死不知,就覺得他家跟沒有男人支撐門戶的家庭沒兩樣,才會生出奪產之心。
後來卞老秀才的娘子被逼低價賣房,一來是因為兒子傷重,需要現錢請醫抓藥,二來則是因為孫子被綁架,一旦兒子出事,這孫子就是她婆媳倆唯一的希望了,絕不能出事。
卞秀才娘子離開府城後,帶著兒子媳婦和孫子回了村裡,花了一年多的功夫,才讓兒子恢復到可以站起來的程度,卻已落下了殘疾,不能再讀書科舉了。她看到長子對自己母子倆態度冷淡疏離,便憂心不已。
今春她病重,擔心自己活不久了,一旦死去,長子就會將弟弟一家掃地出門,祖傳的田地也不會分給弟弟一份,她的兒子、孫子怕是要被活活餓死。為了親骨肉下半輩子的生計,卞秀才娘子才決定趁自己還活著,請族老做主分家,為兒孫爭得一份家產,免得日後受長房欺凌。
長子久在鄉中,與親友族人更熟悉,卞秀才娘子也沒打算與他多加爭執,祖宅祖田幾乎都交給對方了,她只想要把自己陪嫁的二十畝地留給親兒孫,再來便是丈夫生前曾經置辦的一處鎮上的房產和家中的一半積蓄,想要留給兒子,免得他留在村裡受兄長的氣。
長子對這間空置已久的小宅和繼母的陪嫁田地都不感興趣,卻要求繼母將家中的積蓄大部分交給自己,哪怕是要兄弟平分,那也至少有五百兩。
他的理由便是,老父生前在青州府城買下的宅子,當年購入時就花了三百兩,現在價格只會更高。除此之外,還有老父曾經收藏的古董字畫,也價值不菲。繼母聲稱被逼低價賣房,連帶字畫都被人吞了,他根本不相信,認為繼母是找藉口扣下了銀子,貼補親子。他認為這是亡父的遺產,自己身為長子,理應占大頭。
眼下卞秀才娘子已經病得起不來了,她清醒的時候,一再堅持當初自己被逼賣房和放棄亡父收藏的字畫等事,都不曾撒謊。她當年統共也就得了一百兩銀子,幾乎都用來給兒子治傷了,這些年全靠變賣婆媳倆的嫁妝度日,家中田產都由長子掌管,從來沒有一文田租落在她手上,如今哪裡拿得出五百兩銀子來?
卞家長子聚集了一群族親逼迫繼母,還揍了弟弟一頓,卞家次子忍無可忍,便將兄長告上了公堂。雖說兄弟倆各有各的道理,但爭執的關鍵在於當初賣房的錢到底有多少,而宅子裡原本的古董字畫,又流落何方?
包縣令為了弄清楚這一點,只好打發心腹管家到府城裡來打聽了。那吏員當初低價購入了卞家的宅子,是正經在府衙上了檔的,府衙裡應該有正式文書列明房價和房中的物件。只是這筆交易顯然不合規矩,那吏員是找同僚幫忙做了手腳。如今他死了,可他的同僚還在。包管家根本打聽不到當年的文書,發愁不已。
趙二奶奶說完了事情經過,才道:“如今若是找不到當年的過戶文書,只怕就只能指望吏員遺屬能說出真相了。可他家當年佔了這麼大的便宜,會樂意說實話麼?說出來了,她還能順利賣房?”
薛綠嘆道:“卞家長子行事也太過分了。卞家當年賣房,確實是吃了大虧的,那些古董字畫,只怕也是叫那吏員故意霸佔了去的。卞家人當年為救兒孫,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本該舉家皆知,否則他家長子當年怎麼不鬧?
“如今眼看著繼母病重了,他才鬧騰起來,不過是欺負弟弟贏弱,繼母又將病死,再無人能壓在他頭上罷了。”
趙二奶奶嘆道:“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包縣令怎會不知曉?只是如今,卞家族人顯然更偏袒那長子,次子一家要將事情分說明白,就得有足夠的證據才行。包縣令知道他家可憐,但若沒有明證,也不好明白偏向他。”
謝夫人這時候忽然出聲:“既然包縣令需要證據,那就給他證據好了。”
趙二奶奶怔了怔:“夫人這話的意思是……”
薛綠隱隱猜到了幾分。青州府衙裡有人故意使壞,不讓包管家拿到當年卞家被逼簽下的過戶文書,但只要文書尚在,有個人是一定能把它調出來的——今春新上任的青州府尊,恰好與謝懷恩大人有些交情。
只要有了這份文書,就能證明卞秀才娘子當年不曾撒謊,確實被逼低價賣了宅子,連帶宅子裡的古董字畫也被人霸佔了去。且不說她能不能拿回這些亡夫留下的財物,補回賣宅子的差價,至少他家長子不能再逼迫繼母弟弟拿出不存在的鉅額銀兩了。
薛綠小聲問謝夫人:“不知府尊大人可曾到府上來弔唁?”
“應該差不多到了。”謝夫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昨兒就打發人來下了帖子,今日午前就該來的。正好,家裡有這麼多客人在,我也不用擔心雪律一個人出面招待貴客,會失了禮數。”
說話間,羅媽進來了:“夫人,前頭門房傳話進來,說是羅大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