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尊羅大人來得很低調。
他穿著黑色的尋常文士袍,坐著一輛馬車,趕車的是他的心腹管家,隨行護衛的是府衙中武藝最高強的兩名差官,沒有人開道,也沒有人宣揚,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桂花巷。
然而,他雖然行事低調,可他來到青州後做了許多大事,早已名揚全府。他管家的長相已被許多人熟知,那兩位差官更是天天在街上巡邏。若是在鄉下地方,可能人們還沒那麼容易認出他的身份。可文廟這一帶的住戶,多是書香官吏人家,對他再熟悉不過了。
因此,他前腳下車進了謝家,後腳就有左鄰右舍認出了他的隨員身份,暗地裡把訊息傳開了。
眾人近日沒少聽人說,早年一度風光過的謝懷恩招了新君厭棄,被貶官去了河間府後,死得不明不白,遺屬費盡力氣,新君才勉強給了追諡,卻沒有任何關照安撫其妻兒的旨意,可見謝家是徹底不成了。因此謝家扶靈返鄉,眾人都反應冷淡,不打算早早上門弔唁,且看看別人怎麼做再說。
如今,新任的府尊卻頭一個上了謝家的門。據說這位府尊背景深厚,來頭頗大,在朝中也有人脈。他能對謝家如此尊崇,是不是意味著謝家並沒有眾人以為的那麼落魄?畢竟謝懷恩是東宮舊臣,新君不看僧面看佛面,總要給曾經擁立有功的老臣一點面子?
得到訊息的人們蠢蠢欲動著,但這件事,謝家老宅裡的眾人還一無所知。
謝詠親自迎出來,恭請了羅府尊入靈堂上香。羅府尊為人嚴肅,但對他卻頗為親切,問了許多謝懷恩去世後發生的事,又問候他母親的病情。等到謝夫人從後宅扶著薛綠出來相見,羅府尊又客客氣氣地行禮,口稱“嫂夫人”,說了許多安慰的話,請她勿要太過悲傷,又說謝家在青州守孝,若有難處,只管去尋自己。
謝夫人與羅府尊寒暄了幾句,就有些支撐不住了,只得命兒子好生招待貴客,自己先行告罪,退回後堂歇息。
期間她也曾向羅府尊介紹過身邊的薛綠與趙二奶奶的身份,只是薛謝兩家的婚約還未正式定下,她不好明言,只得簡單說明,薛綠亡父是與謝懷恩一道遇難的春柳縣進士,趙二奶奶則是友人之妻。
羅府尊並不在意薛綠的身份,只是客客氣氣點頭示意。不過,等他辭別了女眷,隨謝詠來到花廳用茶,他才驚覺謝家原來今日還有其他的客人上門弔唁,並沒有外頭看起來的那麼冷清。
謝詠為羅府尊引見了眾位黃山門生與薛家人。羅府尊見眾人都是士人打扮,談吐得體,禮數週全,心裡便先生了幾分好感,得知大家都是從德州、河間等地避難而來,打算在青州暫居數年,便說了些歡迎的話。
謝詠又提到,薛德民與眾位先生們在同行途中,勸自己趁著孝期讀一讀書,試著走科舉正途。
羅府尊頓時驚喜不已:“這是好事。你也是自幼讀書的人,只是這些年棄文從武,才一時荒廢了功課,到底還有個好底子在,只要用心苦讀幾年,未必無望考得功名。你父去得太早了,尚有夙願未償。倘若你能重拾書本,子承父業,子思兄在天之靈得知,定會十分欣慰。”
他鼓勵謝詠用心讀書,若需要什麼書本,想收羅什麼時文佳作,只管來找自己。他在京城有家人親友,時不時會給他送書信物品過來,想要收集最新的好文章,也方便得很。
謝詠沒想到羅府尊如此好意,連忙謝過對方。
由於薛德民與一眾黃山門生成功勸說謝詠重拾功課,羅府尊如今對他們印象大好,也有心情打聽他們的家世、師承與來歷了。得知他們都是黃山先生門下,他還隱約有些印象:“杜其祥可是你們的同窗?”
杜吉任京官多年,背後也有人脈,怪不得羅府尊也曾有所耳聞。眾人紛紛說明了自己與杜吉的聯絡,又提到杜吉正在德州守孝,近日因嗣母犯了舊疾,正有意奉嗣母前往徐州求醫。
羅府尊微微點頭:“他明年就要丁憂期滿了,早些往南邊去也好。老人家的病情自是耽擱不得的。”
羅府尊曾經與杜吉同在一個衙門任職,雖然交情並不算深厚,卻也曾經有共事之誼,彼此關係還可以。他今日得見杜吉的同門,才知道其背後師門原來也根基深厚、枝繁葉茂,只可惜在京城名不見經傳。不過,杜吉的學問,他心裡是有數的,如今見到對方的同門,自然也要高看幾分。
羅府尊與眾人聊了幾句詩詞文章,對大家的學問也就心裡有數了。他其實也是學問大家,只是到了青州後,大刀闊斧地做了不少事,也難免會觸動本地世家的利益。哪怕他閒暇時想要結交幾位有學問的友人談詩論文,心裡也要擔憂對方另有算計。
如今有了這幾位外地新來的讀書人,都是些根基札實的秀才、舉人,談吐不俗,見識廣博,相處起來頗為愉快。羅府尊今後想要尋人聊天說話,就不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了。他便特地打聽了眾人的住址,也好方便日後下帖子。
眾人都是今天才進城看宅子的,有了新家的那幾位又不曾同行到謝家來,哪裡說得出具體的住址?只得向羅府尊說明了原委。其中薛德民已經拿定主意,要買下隔壁槐花巷的那座宅子,便知會了羅府尊,但同時也提到,侄女兒購宅遇到的難處。
此時,謝詠已經從謝管家那兒,知道了母親謝夫人從後宅傳來的口信,便配合地低聲告訴了羅府尊,左鄰那座宅子目前遇到的麻煩。
他還提到薛綠親口所說的話:“薛世妹有意購宅,又覺得此宅是房主逼迫原主人才購得的不義之財,擔心買下後會有後患。她寧可從原房主手中購入宅子,也好過花錢買了宅子後,再遭遇官司。若是那吏員犯事,府衙事後要查抄他的家產,事情就更說不清楚了。”
羅府尊皺眉道:“我道是誰家的宅子,原來是他家。”那吏員犯了許多罪行,正是栽在羅府尊手上的。近日吏員的族人親友還多次到府衙來求情,想要接任吏員空出來的職位,把這個職位作為家族代代相傳的職司,繼續收入囊中。他只覺得可笑不已。
那吏員不是病亡,不是傷退,也不是告老,而是犯了事被判死罪而亡的。他的職位自然是早就被革退了,哪裡還有什麼親族繼承接任的說法?
羅府尊並不知道那吏員的遺屬與親族之間有這許多爭執,正要問仔細些,卻聽得門外傳來陣陣喧譁聲,不由得眉頭一皺:“出什麼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