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那宅子會不吉利?
薛德民回想起自己看宅子時的情形。他早就跟家裡人商量過,要在謝家左近買一處宅子,日後來往方便,遇事也能及時求援。雖說如今薛綠要與謝詠定親,雙方需要考慮一下避嫌的問題,但薛家長房與謝家卻沒這個忌諱,就算是做了鄰居,也沒有大礙。因此,他一開始就向房屋經紀提出,優先看謝家附近的宅子。
房屋經紀一開始就帶他去看了那座宅子,位於桂花巷口,離謝家老宅只隔著兩個門頭。他一看那宅子起碼有八成新,顯然是近幾年才翻新過的,做工很不錯,心裡就已經很滿意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宅子裡頭參觀的時候,有人路過,直接告訴他,這宅子不吉利,瞧著體體面面的,卻接連兩任房主都出事了,而且都是橫死,顯然是宅子的風水不好。那人自稱是個好心人,不忍見他被房屋經紀騙了,方才告訴他真相。
房屋經紀當時就在邊上,聞言一臉怒容,卻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等人走了,他才向薛德民解釋說,這宅子前後兩任房主雖說是死了,但都是死在外頭,與宅子不相干,又說後一任房主害了前一任,吞了人家的家財,過後被報復也是因果報應。那所謂的路人其實是第二任房主的親戚,一心想要貪圖宅子,存心要阻止遺屬賣房呢!
薛德民一聽,就覺得這裡頭有許多利益糾葛。他在青州府置產,是為了避開戰亂,與家人一道安安靜靜過上幾年清靜日子。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何苦摻和到人家的恩怨裡去?於是便連宅子也不逛了,直接轉身走人。
至於隔壁槐花巷的宅子,他也看過了,各方面都挺不錯的,但同一條街上只有另一座一進的宅子待售,還是位於兩百步外的街尾,無法確保薛家三個房頭的人都能住在左近,因此早早就被他踢出了候選名單。
但如今聽趙二奶奶說來,這桂花巷的宅子居然與槐花巷的宅子可以聯通起來,那就能解決掉三個房頭的人無法住在一條街上的問題了,那不吉利的宅子便也可以問一問。反正如今有趙家幫忙牽線,有包縣令做後盾,只要不是太大的麻煩,官面上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趙二奶奶見薛德民與薛綠都被自己說得意動,便笑著向他們解釋了原委。
原來那桂花巷的二進宅子,早年的房主是個老秀才,家裡養了個女兒頗為美貌,不料被藩王聽說後,強搶進了王府,過後死得不明不白的,屍首還被扔回了他家。那老秀才悲憤無比,鬧騰著要進京去告御狀,人剛出城就“遇到劫匪”,幾乎閤家死絕,只剩下老弱婦孺。
時任青州知府偏袒齊王府,自然不會深究此事,只推說他家是死於盜匪就完事了。府衙一個吏員當時奉命去他家送判決文書,發現他家沒有男人支撐門戶,剩下的婦孺很好對付,便仗著自己的官方身份,找藉口抱走了人家的幼子,逼迫人家遺屬低價賣房,威脅他們若是不肯照辦,那孩子就回不來了。
那房主的遺屬無可奈何,只得用一個很低廉的價格把宅子賣給了那吏員,方才換回了孩子,很快就回鄉下去了。那吏員便宜得了宅子,高高興興地叫工匠來翻新過,帶著一家老小搬了進去,住了沒兩年功夫,朝廷鎖拿了藩王進京,連帶青州知府都獲了罪,他作為幫兇,自然也沒得好下場,如今已經被明正典刑了。
這吏員一家如今幾乎被查抄了個乾淨,獨有這宅子,因為一開始就被記在吏員妻子名下,假託是奩產,才沒有被查抄充公,吏員的妻女才不至於流落街頭。可如今他家的族親們盯上了這宅子,正想方設法說服老太太把宅子轉給族人呢,又怎會樂見吏員的妻子把宅子賣掉換錢?
因此,每每有經紀帶人上門看房,那些族人都要冒出來說幾句“不吉利”、“風水不好”的話,把買主嚇走。如今他們已經快要說服老太太了,那真正的房主——也就是吏員的妻子——如今正急得不行呢。再不把宅子賣掉,換成現錢,她就沒法帶著女兒遠走高飛,只能跟著婆婆回族中生活,那時候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趙二奶奶嘆道:“我聽人說起這個故事時,也忍不住感嘆。聽說這吏員之妻也是他強娶回來的,沒兩年功夫,只生了一個剛滿週歲的女孩兒。她婆婆一心要回族裡過繼嗣子,根本沒把她們母女的性命放在心上。無奈她孃家父母都是平頭百姓,不知該如何替她撐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苦。”
薛德民不以為然地道:“這有什麼?只要她賣了宅子,得了錢財,帶著女兒大歸回孃家就行了。若她孃家父母願意收留,那吏員的族人又能拿她怎麼樣?如今他家是罪眷,青州又換了新府尊坐堂,誰還會縱容他行惡不成?”
趙二奶奶笑著看向薛綠:“那也得她那宅子能賣出去才行。賣的價格還不能太低了,否則她囊中羞澀,哪裡有底氣回孃家去求援?”
薛綠問趙二奶奶:“前頭那房主的遺屬,眼下不知在何處?”
趙二奶奶眨了眨眼:“聽說是在壽光縣鄉下,但具體在哪兒,我就不知道了。十六娘若想打聽,我讓包管家問一問去?”
薛綠嘆道:“這前後兩任房主,前頭那位才是真可憐,後頭這一位,雖說那位太太是被強搶來的,但她既然有孃家可依靠,倒也不必非得等到宅子賣出高價,才能帶著女兒離開。若是為了等這筆銀子,任由她自身與女兒陷入困境,那她就太糊塗了。”
這宅子本來就不是她真正的奩產,她婆母又被族人忽悠得不顧親孫女的未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只要她孃家父母願意接納她,哪怕拼著挨幾個白眼,也該早早帶著女兒離了這個家才是。為了貪圖賣宅子的錢,繼續留下來受氣?這個吏員之妻是不是有些分不清輕重?
薛綠其實也能聽得出來,趙二奶奶是希望她能買下這個宅子的。房主的境遇不是重點,關鍵是宅子的位置特別好,離謝家又近,還能跟另一處適合長房的宅子聯通起來。文廟附近的空宅總共就那幾處,若是錯過了這個宅子,只怕他們很難找到合心意的房產了。
薛綠心想,這宅子她可以買下,但在那之前,她得親自去看一眼才行。若是不合適,不合眼緣,她是不可能付錢的。房主聽起來很可憐,但那更可憐的前任房主還在鄉下受苦呢。她有再多的好心腸,也該用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